阳光正晒到门槛上,木头缝里的灰被照得一清二楚。陈九还坐在床沿,脚尖蹭着地砖,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像刚才那样。屋里暖了,风从窗缝钻进来,轻轻掀了下账本的角。那页还是空的。
他没动,也不打算动。外头叫卖声此起彼伏,驴蹄子踩水洼的声音也多了起来,谁家孩子又开始哭,嗓门比早饭时还大。这些声音他都听得真真的,可就是不想起身。昨夜的事沉在胸口,不疼,也不压,就那么搁着,像一块温热的石头。
他刚把铜钱耳坠收进暗格,指尖还留着那行字的刻痕。他记得那只手,记得那句话,这就够了。他不需要别的。他只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,让阳光再多晒一阵,让这间破屋、这张旧床、这扇吱呀响的门,都再陪他一会儿。
门忽然响了。
不是敲,是推。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那声音老得掉渣,像是多少年没上油的 hinges 在呻吟。门板晃了晃,光一下子涌进来,斜斜地铺了一地,照到他脚边,烫了一下似的。
陈九抬眼。
逆光里站着一个人,轮廓清楚,肩宽腿直,腰上挂着刀,影子拉得老长,横在墙上,像根钉子。
那人笑了:“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像巡夜的人收工回来,顺口打个招呼。陈九愣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掌心还残留着铜钱的棱角感。
他没说话,也没笑,只是慢慢站起身。动作有点迟,像是从泥里拔出来的一样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酒壶,又摸了个粗瓷杯,倒了半杯,酒面晃着光。
他端着杯子走过去,递出去,手在离对方胸口一拃远的地方顿了顿,像是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。
裴青崖伸手接过,指尖擦过杯壁,稳稳地拿住。他低头看了眼酒,又抬头看陈九,说:“好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坐下,中间隔张矮桌。桌是旧的,三条腿,第四条用砖头垫着,坐上去会晃。陈九坐的是靠墙那头,背贴着土墙,脚往前伸,鞋尖点地。裴青崖坐对面,错金刀搁在腿上,手搭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,像是刚握过什么重东西。
窗外,街市的灯笼一个个亮起来。先是米铺挂出红纸灯,接着是胡饼摊点了油捻子,再后来,巷口的老李头也支起招牌,吆喝了一声:“糖糕——热乎的!”
声音大得能震落墙灰。
陈九听见了,嘴角动了动,没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杯酒,酒面映着灯影,晃晃的,像水底浮光。
裴青崖没动酒,只坐着,背挺直,肩不松,像是随时能站起来走人。但他没走。他看着陈九,眼神平的,没问什么,也没叹气。
陈九终于开口:“地脉的事解决了?”
裴青崖点头:“暂时稳定了。”
声音很轻,但说得实。没有多解释,也没有压低嗓门说“其实还有隐患”,就这么一句,像报个差事完成。
陈九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他端起酒,抿了一口。酒是劣的,呛嗓子,他咳了一下,眼角挤出点泪花。他拿袖子抹了把脸,又放下杯子,手搭回膝盖上。
两人再没说话。
坊门快要关了,街上车马声稀了,连驴叫都歇了。一只猫跳上隔壁屋顶,尾巴一甩,不见了。楼下传来关门声,一扇接一扇,像是整条街在打哈欠。
屋里的光暗了些,酒杯里的影子也淡了。陈九伸手摸了下胸前褡裢,确认铜钱还在。他又看了眼裴青崖,发现对方左脸那道纹路没显,平平的,跟常人一样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裴青崖不会说假话。他说“暂时稳定”,那就是真的稳住了。至于“暂时”之后怎么办,他没问。裴青崖也没说。有些事,知道就行,不必讲透。
就像当年在鬼市后巷,他被人围住,刀都架脖子上了,裴青崖一刀劈开人群,只说了句“走”。他也没问“你怎么来了”“你不怕惹麻烦吗”,转身就蹽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活着,裴青崖回来了,地脉没塌,长安城还亮着灯。这就够了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褡裢里摸出块糖,黑乎乎的,裹着纸,是王婆今早硬塞给他的。“补身子!”老太太非说这是祖传秘方,加了三七粉和鹿茸末。他没吃,一直揣着。
他把糖推到桌中间:“给你。”
裴青崖看了一眼,没接:“我不吃甜的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收回手,把糖剥开,咬了一口。很甜,齁得他眯眼,腮帮子发酸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说:“其实也就一般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外头传来打更声,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。三更了。坊门该落锁了。远处有守夜人喊:“闭户啦!明早开坊!”
陈九打了个哈欠,肩膀耸了耸。他确实累了,不是身子累,是心累。昨夜想了一夜,今早晒了一天太阳,脑子像被洗过一遍,干净了,但也空了。
裴青崖还是没动,酒也没喝,刀也没收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尊门神。
陈九忽然说: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街口面摊。”
“吃啥?”
“一碗素汤面。”
“咸不咸?”
“还好。”
对话短得像切菜,一刀一刀,不拖泥带水。陈九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知道裴青崖要是饿着,不会说“吃了”;要是面难吃,也不会说“还好”。这就够了。
他又打了个哈欠,这次没忍住,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拿手背擦了擦,说:“你要不睡这儿?床就一张,但地上能铺席子。”
裴青崖摇头:“不了,我还得回司里写文书。”
“写啥?”
“例行巡查记录。”
“编吧你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
陈九笑了,这次笑得久一点。他想起从前在察幽司当见习,每次偷懒不写卷宗,裴青崖就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说“明日交”。他总说“忘了”,裴青崖就说:“那就记在你头上,月底扣饷。”他只好趴桌上写,写完还得念一遍,裴青崖坐在那儿听,听完说:“错三个字,重写。”
现在想想,还挺热闹。
他低头看酒杯,发现裴青崖的酒一口没动。他伸手拿过来,给自己倒了:“你不喝,我喝了。”
裴青崖没拦。
陈九一口气喝完,辣得直抽气。他放下杯子,咂了咂嘴,说:“这酒比我卖的糖糕还便宜。”
裴青崖说:“你卖的糖糕三文一个,这酒五文一壶。”
“嘿,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陈九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没想到裴青崖连这个都记得。他以为人家眼里只有案卷和刀法,哪会留意一个小货郎卖几文钱的糖糕。
他心里忽然一热,但没表现出来。他只是低头抠了下桌缝,说:“明天我还去东市摆摊,你要路过,喊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穿这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招眼。小孩看见要吓哭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了眼自己玄色劲装,又抬眼看他:“那你穿啥?”
“粗麻短褐。”
“和现在一样?”
“对。”
裴青崖点点头:“明白。低调。”
陈九笑出声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他指着裴青崖说:“你这人,一本正经说笑话最不好笑了。”
裴青崖没笑,但眼神松了。
外头风大了点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远处传来乌鸦叫,一群,飞过屋脊,往城北去了。天彻底黑了,只有街灯还亮着,一盏接一盏,像串珠子。
陈九忽然说:“你娘……还好吗?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怔了。他不该问这个。裴青崖从没提过家人,他也从没问。可今天,他突然就想问。
裴青崖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走了。”
声音很平,没起伏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陈九看见他手指动了动,捏紧了刀柄。
他立刻后悔了: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。”
裴青崖摇头:“不用。她走得很安详。”
陈九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这不是真的。他知道那天在祭坛上发生了什么。但他不说,裴青崖也不说。有些事,埋着就好。
他又倒了半杯酒,递给裴青崖:“再来点?”
裴青崖这次接了,喝了一口。酒还是劣的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陈九看着他,忽然觉得踏实。这个人回来了,坐在这儿,喝酒,说话,哪怕什么都不说,也让人安心。
他小声说:“裴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回来。”
裴青崖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也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啥?”
“活着。”
陈九一愣,随即笑了:“我不活,谁给你省钱买酒喝?”
裴青崖也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眼角有了纹,像刀刻的,但不冷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走远了。是巡夜的差役,打着灯笼,嘴里哼着小调。调子不熟,跑调了,但唱得认真。
陈九听着,忽然跟着哼了两句。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呼吸声,一高一低,慢慢合了拍。
陈九靠在墙上,眼皮有点沉。他知道自己该睡了,但不想动。他想就这样坐着,和裴青崖一起,多坐一会儿。
他小声说:“裴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回来,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又一声不吭就消失。”
“不消失了。”
陈九点点头,闭上眼。
他知道这话不算数。裴青崖是察幽司首领,地脉不稳,邪祟作乱,他总会走。但他今天说了“不消失”,那就信一天是一天。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睡着了。
裴青崖看着他,伸手把酒壶盖拧紧,又把错金刀往身边挪了挪,免得半夜踢到。他没走,也没叫醒他。
他只是坐着,守着这间破屋,这一盏灯,这个睡着的兄弟。
窗外,长安城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