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债天偿》
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。冲动是魔鬼,奉劝大家遇事冷静,切勿因一时之气酿成终身遗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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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晴天霹雳
1
李小刚把最后一口二锅头倒进喉咙的时候,太阳正悬在小镇东头耐火砖厂的烟囱顶上,像一枚烧红的铜钱。
那是六月十七日,下午三点四十二分。后来法医精确到这个时间点,因为小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——虽然画质模糊得像蒙了一层猪油——清晰记录下了他仰头灌酒时喉结的滚动,以及他放下酒瓶后嘴角那道意味不明的笑。
李小刚今年二十七岁,身高一米七三,体重不到一百二十斤,瘦得像根被虫蛀空的竹竿。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疤,是三年前在县城KTV里用啤酒瓶给人开瓢时,对方反击留下的纪念。那道疤让他的眉毛断成两截,左边高右边低,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两条虫子在眼皮上打架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领口松垮得能塞进一个拳头,露出锁骨下方纹的一头青色猛虎。那纹身是十八岁那年纹的,当时他觉得猛虎下山威风凛凛,现在那老虎瘦得像个病猫,肚皮上的纹路还因为体重骤减而皱巴巴的,像是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废纸。
"刚哥,该你出牌了。"对面坐着的王胖子搓了搓满是汗渍的扑克牌,小眼睛在满脸肥肉里挤成两条缝。王胖子本名王德发,是镇上建材店老板的儿子,二十五岁,体重却有一百八十斤,坐下来的时候肚子顶得桌子直晃。
李小刚没理他。他的视线落在小店门口那串风铃上。风铃是老板娘去年去云南旅游时买的,铜制的叶片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,说是能辟邪。此刻风铃在无风的午后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"刚哥?"王胖子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怯意。
李小刚猛地回神,把空酒瓶往桌上一墩。玻璃瓶底和油腻的桌面碰撞,发出"咚"的一声闷响,震得散落的瓜子皮跳了起来。
"催什么催?"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木头,"老子在想事儿。"
他在想什么呢?其实什么都没想。他的脑子被酒精泡得发胀,像是一颗吸饱了水的海绵,稍微一碰就会挤出浑浊的液体。但他习惯了这种空白,空白让他安全,让他不用去想二十七年来一事无成的人生,不用去想那个在他五岁时就跟人跑了的妈,不用去想那个喝醉了就打他的爸——那个老头去年死在炕上,被发现时已经硬了三天,手里还攥着半瓶散装白酒。
"刚哥牛逼,刚哥想什么大事儿呢?"旁边凑过来一个黄毛,叫刘三,二十出头,瘦猴似的,脖子上挂着一条假金链子,说话时链子晃来晃去,在阳光下闪着廉价的光。
李小刚咧嘴笑了。他喜欢这种被簇拥的感觉,喜欢别人叫他"刚哥",喜欢他一发火就有人递烟,喜欢他一拍桌子就有人缩脖子。这是他唯一的权力,唯一的存在感,唯一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。
"我在想,"他故意拖长声调,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杂乱的节奏,"这破镇子,什么时候能出点新鲜事。天天打牌喝酒,腻歪。"
他说着,把一张红桃K甩到桌上。纸牌在油腻的桌面上滑出去半尺远,被王胖子伸手按住。
"刚哥想新鲜事简单啊,"王胖子谄笑着,"晚上去县城,新开了家KTV,听说有小妹……"
"小妹个屁,"李小刚打断他,眼神突然变得阴鸷,"老子现在看见女人就烦。"
他的前女友,一个叫小红的洗头妹,上个月跟一个开大货车的司机跑了。临走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:"李小刚,你是个废物,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未来。"他把手机砸了,屏幕碎成蛛网,但那条短信他记得每一个字,每个字都像一根刺,扎在他酒精麻痹的神经末梢上。
王胖子识趣地闭嘴了。刘三赶紧给李小刚点上烟,打火机"咔哒"一声,火苗窜起来,映得李小刚的脸半明半暗。他深吸一口,尼古丁混合着酒精冲进肺里,带来一阵眩晕的快感。
就在这时,门被撞开了。
不是推开,是撞开。那扇挂着"欢迎光临"塑料牌的玻璃门,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在墙上,门上的风铃疯狂摇晃,铜叶相互撞击,发出刺耳的噪音,像是某种警报。
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。
他大概二十三四岁,身高一米八左右,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,浅蓝色牛仔裤,白色运动鞋。他的头发很短,干净利落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。那眼睛是琥珀色的,在阳光下像两块透明的蜜糖,此刻因为逆光而微微眯起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瓶酱油和一袋盐。他是来买东西的,显然没注意到小店角落里这桌牌局,也没注意到李小刚那双因为酒精和愤怒而充血的双眼。
"老板娘,"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外地口音,不是本地人,"酱油多少钱?"
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,正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刷短视频,手机音量开得很大,传出夸张的笑声。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:"十二,自己扫码。"
年轻人点点头,转身走向柜台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肩膀微微晃动,步伐轻快,像是一只悠闲的鹿走进了狼群的领地而不自知。
然后,他的胳膊肘碰到了李小刚的椅背。
只是轻轻的一碰,像是蝴蝶振翅,像是树叶落地,像是这个世界上无数微不足道的接触中的任意一次。年轻人的身体甚至没晃一下,他继续向前走,嘴里还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旋律。
但李小刚炸了。
他的后脑勺感受到了那一碰,轻微得像是蚊子叮咬,但在他酒精浸泡的神经里,那触碰被放大了一千倍,变成了一种挑衅,一种侮辱,一种对他"刚哥"地位的公然蔑视。
他的脸在零点几秒内涨得通红,从脖子根红到额头,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。他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琥珀色的眼白里布满血丝,像是一张被红色墨水污染的地图。
"操你妈!"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,"你他妈瞎啊?"
年轻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他的脸上带着困惑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,映出李小刚扭曲的面容。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肘,又看了看李小刚的椅背,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"对不起,"他说,声音依然平静,"我没注意。"
"没注意?"李小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"你他妈碰了老子,说句没注意就完了?"
他开始向前走,步伐踉跄但带着一种凶狠的惯性。王胖子和刘三对视一眼,没有动。他们知道李小刚的脾气,这时候拦他,等于引火烧身。
年轻人后退了一步,背靠在放满零食货架的墙上。袋装薯片和饼干在他身后发出窸窣的声响,像是一群受惊的小动物。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,但依然没有恐惧——这是让李小刚最愤怒的地方。
他应该害怕的,李小刚想。在这个小镇上,没有人不怕我李小刚。这个外地来的傻逼,他凭什么不怕?
"你知道我是谁吗?"李小刚逼近一步,酒气喷在年轻人脸上,"这一片,谁不认识我李小刚?你他妈外来的,懂不懂规矩?"
年轻人皱了皱眉。他的眉毛很浓,皱起来的时候在眉心形成一个浅浅的"川"字。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,左手还拎着那袋酱油和盐。
"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"他说,声音依然平稳,但语速稍快,"我道歉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请你喝瓶酒。"
"喝酒?"李小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,"你他妈以为老子缺你这瓶酒?"
他的右手突然伸出,抓住了年轻人的衣领。那衬衫是棉质的,很薄,他能感觉到对方锁骨的温度,比正常人凉一些,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。这个触感让他愣了一下,但酒精迅速淹没了这短暂的迟疑。
"老子今天教你个规矩,"他咬牙切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在这个镇上,碰了老子,得磕头认错。"
年轻人的眼神变了。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深潭里游过的一条鱼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角的肌肉微微绷紧,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类似愤怒的表情。
"放开,"他说,声音低沉了一些,"我不想惹事。"
"不想惹事?"李小刚的手上加力,衬衫领口勒进年轻人的脖子,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,"晚了!"
他扬起左手,准备扇一个耳光。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,熟练得像呼吸。他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带起轻微的风声——
然后,他的手腕被抓住了。
年轻人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。他的左手依然拎着酱油和盐,右手像蛇一样探出,精准地扣住李小刚的手腕,拇指按在脉门上,力道不大,但让李小刚的半边身子瞬间发麻。
"我说了,"年轻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近得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薄荷味,"我不想惹事。放开。"
李小刚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因为酒精,是因为愤怒,一种被冒犯的、被挑战的、被践踏的愤怒。他的脸扭曲成一个丑陋的表情,眉毛那道疤像是一条蜈蚣在蠕动。他的左手挣脱不开,右手本能地摸向裤兜——
那里有一把匕首。李小刚一直带在身上,不是为了防身,是为了威慑,为了在关键时刻让对手知道,他李小刚不是好惹的。
他摸到了刀柄。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,但酒精和愤怒迅速将这清醒烧成灰烬。他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,将匕首抽了出来。
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看见了刀,看见了李小刚眼中那种疯狂的、不计后果的光芒。他的右手终于松开了购物袋,酱油瓶落在地上,"啪"的一声碎裂,深褐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蔓延,像是一滩凝固的血。
"你有刀,"年轻人说,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悲哀,是怜悯,"你真的要这样做吗?"
李小刚没有回答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杀了他。这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,这个让他感到渺小的人,这个拥有他从未拥有过的从容和尊严的人——他必须死。
他挥出了刀。
动作并不专业,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。酒精麻痹了他的小脑,让他的平衡感大打折扣。但距离太近,近到不需要技巧。刀刃划破空气,发出轻微的"嘶"声,然后——
"噗。"
一种沉闷的、湿润的、像是扎进熟透西瓜的声音。
李小刚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把插进对方胸膛的匕首,看着鲜血从刀刃和肉体的缝隙中涌出,像是一朵迅速绽放的红花。那血是温热的,溅在他的手背上,溅在他的脸上,带着铁锈的腥甜。
年轻人的表情没有变。他没有尖叫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皱眉。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,又抬头看了看李小刚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悲哀更深了。
"为什么……"他轻声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我明明……给过你机会的……"
他的身体开始摇晃,像是一棵被伐倒的树,缓缓向后倒去。他的后背撞在货架上,薯片袋和饼干盒哗啦啦地落下来,盖在他身上,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。他的眼睛依然睁着,望着天花板,瞳孔开始扩散,但嘴角却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解脱的笑容。
"晴天……"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,"要下雨了……"
李小刚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刀柄。他看着血从年轻人的胸口涌出,在水泥地上汇聚成一小片湖泊,那湖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吊扇,吊扇在转,血泊也在转,整个世界都在转。
他的胃一阵痉挛,酒精混合着胆汁涌上喉咙。他想吐,但吐不出来。他想喊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:
我杀人了。
我杀人了。
我杀人了。
"刚哥!"王胖子的尖叫像是从水底传来,遥远而模糊,"快跑!报警了!"
李小刚猛地回神。他看见刘三已经窜出了门,王胖子正试图从窗户爬出去,肥胖的身体卡在窗框里,像是一条搁浅的海豚。老板娘的短视频还在播放,夸张的笑声和眼前的血腥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他转身想跑,但双腿像灌了铅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血泊中拉长,那影子的头部……不是他的轮廓。
是一个年轻人的轮廓。短发,衬衫,微微仰着头,像是在看天。
李小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,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小店。
2
他跑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他的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,喉咙里泛着血腥味。他穿过镇上的主街,穿过菜市场,穿过那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,最后瘫倒在一座废弃的水塔下面。
太阳依然高悬,毒辣地炙烤着大地。但李小刚感到冷,从骨髓里渗出的冷,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灌满了冰水。他蜷缩在水塔的阴影里,牙齿打颤,发出"咯咯"的声响。
他的手上还有血,已经干涸,变成暗褐色的痂。他闻了闻,那股铁锈的腥甜让他再次呕吐,但胃里什么都没有,只吐出几口酸水。
"我杀人了……"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,"我杀人了……"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在临死前望着他,没有怨恨,只有悲哀。那种悲哀比任何诅咒都让他恐惧,因为它像是在说:你本可以不一样的。
他可以不一样的。如果他没有喝那么多酒,如果他没有那么敏感,如果他在对方道歉时就放手,如果他没有掏出那把刀……
但世界上没有如果。只有结果。结果是,他杀了一个人,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监控摄像头之下,在三个目击证人之下。
他逃不掉的。
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。逃不掉,那就只能面对。他是李小刚,镇上出了名的混混,进过三次拘留所,最长一次关了十五天。他知道法律,知道杀人偿命,但也知道"操作空间"——如果对方先动手,如果算正当防卫,如果……
他拼命回忆当时的细节。年轻人抓了他的手腕,这算不算先动手?他挥刀的时候,对方有没有继续攻击?他的脑子乱成一团,酒精和恐惧让记忆变得支离破碎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雷声。
沉闷的,遥远的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雷声。他抬头,看见天空依然湛蓝,太阳依然高悬,没有一丝云彩。
"幻听,"他对自己说,"是幻听。"
但第二声雷更近了,紧接着是第三声、第四声,连成一片,像是某种巨大的鼓点。然后,他闻到了雨的气息——那种泥土被浸润的腥甜,那种植物被洗涤的清新,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潮湿。
太阳依然在那里,但光线开始变暗,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帘。李小刚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落了一个水滴,透明的,冰凉的,在干涸的血迹上晕开一小片粉红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转眼间,雨滴密集地砸下来,像是天空突然打开了无数水龙头。
"这不可能……"李小刚张大嘴巴,雨水灌进他的喉咙,"大晴天的……怎么会……"
雨越下越大,从雨滴变成雨线,从雨线变成水幕。整个世界被白色的雨雾笼罩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雷声在头顶炸响,闪电劈开天空,将阴暗的世界照得惨白。
李小刚蜷缩在水塔下,浑身湿透。他看见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溪流,那溪流是淡红色的——不是泥土的颜色,是血的颜色。他惊恐地发现,他手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,流入溪流,将整条溪流染成了淡红。
而在那淡红的溪流中,他看见了倒影。
不是他自己的倒影。是那个年轻人的倒影,仰面躺在水面上,胸口插着刀,眼睛望着天空,嘴角带着那个悲哀的微笑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像是无数只手在抚摸他,清洗他,抚慰他。
"你逃不掉的,"年轻人的嘴唇开合,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,"血债……必须血偿……"
李小刚发出一声尖叫,向后退去,后背撞在水塔的混凝土墙壁上。那墙壁冰凉潮湿,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。他闭上眼睛,拼命摇头,告诉自己这是幻觉,是酒精中毒,是恐惧产生的妄想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雨停了。
就像它开始时一样突然。最后一滴雨落在他的鼻尖上,然后天空放晴,太阳重新炽烈,仿佛刚才的暴雨只是一场幻觉。只有地上的积水,和那条淡红色的溪流,证明那一切真实发生过。
积水倒映着蓝天,白云,和李小刚惨白的脸。
年轻人的倒影,消失了。
3
李小刚被捕的过程,没有任何戏剧性。
他在水塔下蜷缩了两个小时,直到雨水被蒸发,直到太阳西斜,直到镇上的广播响起寻找他的通告。然后,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走向镇派出所。
他的步伐很稳,甚至可以说是从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,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路过的人看见他,纷纷躲开,像是避开某种瘟疫。
派出所的民警老张认识他。老张今年五十五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老年斑,但腰板依然挺直,像是一杆不愿弯曲的老枪。他看着李小刚走进来,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"来了?"他问,声音平静。
"来了,"李小刚说,声音同样平静,"我杀人了。"
他伸出手,手腕并拢,做出等待手铐的姿势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但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。老张注意到,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幅度很小,但持续不断,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运行。
老张没有立刻给他戴手铐。他递过去一杯水,塑料杯,杯壁上印着"为人民服务"的红字。
"喝口水,"他说,"慢慢说。"
李小刚接过水杯,但没有喝。他盯着杯壁上的红字,盯着那五个字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扭曲,苦涩,带着一种自我嘲讽的意味。
"为人民服务,"他念道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我爹以前也常说这话。他当过兵,退伍后分到了供销社,天天把这话挂嘴边。后来供销社倒闭了,他就开始喝酒,喝完酒就打我,打完我就哭,哭着就说他对不起人民。"
他抬起头,看着老张:"张叔,你说,我这样的人,算人民吗?"
老张没有回答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太多的李小刚。他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塑造出来的,贫穷,暴力,酒精,缺失的爱,扭曲的自尊,最后汇成一条必然的河流,流向监狱,或者坟墓。
"死者叫陈默然,"老张转移了话题,"二十四岁,省城人,来镇上支教。教小学语文,带三年级。孩子们都喜欢他,说他讲课有意思,会讲故事。"
李小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水杯里的水泛起涟漪,倒映着他扭曲的脸。
"陈默然,"他重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,"沉默的默?"
"嗯。他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他能沉默寡言,少惹是非。"老张顿了顿,"但他不是沉默的人。他来镇上三个月,调解了五起邻里纠纷,帮三家贫困户申请了补助,还自费给学校图书馆买了两百本书。"
李小刚低下头。他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想起那种悲哀和怜悯。现在他知道那悲哀的来源了——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是对人性的失望。陈默然在临死前,不是恨他,是可怜他。
"他……他有家人吗?"李小刚问,声音干涩。
"有。父母都在省城,独子。母亲有心脏病,父亲刚做完癌症手术。"老张的声音没有波动,像是在陈述一份报告,"我们还没通知他们。省厅的同志正在路上,这个案子……这个案子性质恶劣,社会影响大,会从严处理。"
李小刚闭上眼睛。他想象着那对父母接到消息时的表情,想象着母亲的心脏病发作,想象着父亲的癌症复发。他杀了一个人,同时杀死了三个人——陈默然,和陈默然的父母。
"我会判死刑吗?"他问。
"看法院,"老张说,"但死缓的可能性大。你主动投案,有自首情节。而且……"他犹豫了一下,"而且当时的情况,目击证人的证词有分歧。王德发和刘三说死者先动的手,抓住了你的手腕。老板娘说没看清。监控录像……监控录像刚好被货架挡住了关键画面。"
李小刚睁开眼睛。他看着老张,看着这个老警察脸上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是同情?是厌恶?还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?
"张叔,"他说,"你信报应吗?"
老张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正在填写笔录,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。
"我信因果,"他说,"但不信迷信。你杀了人,要受法律制裁,这是因果。但说什么天打雷劈,什么冤魂索命,那是封建迷信。"
"可刚才下雨了,"李小刚说,声音变得飘忽,"大晴天的,突然下暴雨。我看见了……我在水塔下面,看见了死者的倒影,他在水里对我说,血债血偿。"
老张放下笔,认真地看着他。李小刚的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典型的酒精中毒和应激反应。但最让老张在意的,是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恐惧,不是悔恨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某种信念正在崩塌,又像是某种信念正在建立。
"李小刚,"老张说,"你喝多了,产生了幻觉。现在你需要的是清醒,配合调查,争取宽大处理。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。"
李小刚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颤抖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。他想起陈默然的血,那血是温热的,溅在他手上时,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连接,像是某种契约被签订,某种债务被确认。
"血债血偿,"他喃喃自语,"我会还的。"
4
审判比李小刚预期的要快。
三个月后,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:被告人李小刚犯故意杀人罪,鉴于其主动投案,如实供述犯罪事实,构成自首,依法可从轻处罚。判处死刑,缓期二年执行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法官宣判时,李小刚站在被告席上,穿着橘红色的看守所马甲,头发剃成了板寸。他的体重在三个月内下降了二十斤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是一具被风干的骷髅。但他的背挺得很直,这是他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挺直背走路——以前他总是佝偻着,像是随时准备逃跑,或者随时准备挨打。
他没有上诉。
宣判后,他被押上囚车,送往省第一监狱。囚车是白色的,车窗焊着铁栅栏,像是一个移动的笼子。他坐在后排,双手铐在身前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