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长安城的茶馆里最热闹的不是说书人,而是听书的人。
陈九坐在“清心茶舍”门口那张老竹椅上,腿翘着,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他面前摆了个小碟子,装着半块凉豆花,旁边放着一文钱——这是他付的茶位费,顺便买点吃的垫垫肚子。天气不冷不热,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点刚出炉芝麻饼的香味,还有远处谁家晒被子拍打的声音。
茶馆里坐满了人,几个老头围成一圈,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。
“你们听说没?前阵子西市义庄半夜闹鬼,守夜的老头连滚带爬跑出来,说看见个穿红衣的女人在井边梳头!头发拖到地上,一转头——脸是反的!”
“哎哟我的娘,别说了别说了!”一个胖婆子捂住耳朵,“我昨儿还路过那儿呢!”
“可不光这事儿。”另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压低嗓门,“关键是后来来了个人,挑着担子,嘴里嚼着糖,走到井边站定,说了一句‘你该走了’。那女鬼当场就跪下了,哭得稀里哗啦,然后……化成一阵烟,没了!”
“谁啊这么厉害?”
“还能是谁?九爷呗!”
满桌人齐声应和:“对对对!九爷!”
陈九听得差点把扇子扔了。他低头扒拉了一口豆花,凉的,有点酸,但还能吃。他一边嚼一边摇头,小声嘀咕:“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儿?我那天明明在南巷卖糖糕,王婆还嫌我少给两颗芝麻粒。”
没人听见他说什么。茶客们越说越起劲,已经开始编排“九爷”的来历了。
“听说他从小就能见鬼,娘死得早,就是因为撞了邪,临死前在他耳边说了句天机。”
“胡说!”另一个立刻反驳,“我表哥在察幽司当差,他说九爷是得了仙人指点,怀里揣着宝贝塔,专破阴祟大案!”
“你还别说,我二舅见过他出手。那天他在城隍庙后墙贴符,手指一划,整面墙的鬼画符全亮了,吓得三条街的野狗集体趴地不敢叫。”
陈九听完一口豆花直接卡在喉咙里,咳了两声才顺过气来。他放下碗,摸了摸右耳。
空的。
那里原本挂着一枚铜钱耳坠,是他娘留下的,戴了二十来年,风吹日晒都没摘过。现在没了,被他送人了。他手指碰了碰耳垂,有点凉,像被风吹久了似的。但他没多想,只是顺手从褡裢里掏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玻璃纸,塞进嘴里。
甜的,比上次那颗淡些。
他靠回椅子,听着屋里人继续吹牛。这些故事越传越离谱,什么“九爷夜探枯井,单手镇百年怨灵”,什么“九爷一喝退百鬼,整条街的地砖都裂了”,甚至还有说他能召出金甲神将护体的。陈九听得直乐,心想我要真有这本事,还用天天挑担子走街串巷?早开个铺子当掌柜去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正好,云不多,阳光洒在屋檐上,照得瓦片发亮。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小孩追着鸡跑,货郎吆喝,米铺掌柜拿着算盘在门口晃悠,一切都跟平常一样。
挺好。
他正想着要不要起身去对面点心铺买两个新出锅的豆乳团子,回头再往东市走一圈,忽然听见有人喊:“哎哟,那不是九爷吗?真人在这儿呢!”
陈九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茶馆里已经探出好几颗脑袋。
“真是九爷!快请进来喝杯茶!”
“九爷您给讲讲,西市那个红衣女鬼是不是您收的?”
“九爷您能不能看看我家祖坟方向有没有问题?我爹最近老做梦掉牙!”
陈九连忙摆手:“别别别,我不是什么九爷,我就一卖糖糕的,名字凑巧叫了个‘九’字罢了。要买糖糕我这儿有,三文钱一份,豆沙馅今天刚做的。”
他边说边站起来,顺手拎起扁担。担子轻得很,早上出摊时满满当当,现在只剩底下一格空屉子。他肩膀一扛,动作熟得闭着眼都能做。人群还在嚷嚷,他也不恼,笑着摇摇头,转身就要走。
就在这时候,他眼角扫到了城南方向。
城门那儿,走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件旧玄色劲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腰间挂着一把刀,刀鞘擦着袍角,走得不急不慢,一步一个印子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露出半截绑腿,沾着泥点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陈九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没出声,也没迎上去,就那么站在原地,手里还抓着扁担,嘴里含着那颗水果糖,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。
那人低着头,似乎在看脚下的石板路,又像在数自己走了多少步。等他走到城门中间,阳光斜照过来,照在他左脸上。
那一瞬间,陈九看清了他的脸。
他没动,也没喊。只是把手从扁担上松开,轻轻落在右耳垂上,摸了一下。
还是空的。
但他笑了。
那人也抬起了头。
两人隔着半条长街,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,卷起一点尘土,掠过青砖地面。茶馆里的喧闹声仿佛一下子远了,只剩下脚步声——那人继续往前走,不快,也不停。
陈九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他也知道,那个人怀里,一定还揣着那枚铜钱。
他没急着走,也没再吆喝。他就这么站着,等那人进城,等他走上这条街,等他走到自己面前——或者,哪怕只是擦肩而过。
他不怕等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。
甜味还在。
他重新把扁担扛上肩,动作稳当,像是三十年如一日那样熟练。他站在茶馆门口,影子落在地上,短短一截,被阳光钉在青砖上。
风吹过来,他眯了下眼。
远处,那道身影已经穿过城门,踏上主街。
步伐稳健,没有回头。
陈九也没动。
他就这么看着。
街上的孩子还在追鸡,米铺掌柜开始收幌子,茶馆里又传来新的谈资:“你们听说没?最近北山那边也有怪事,说是半夜有灯笼自己飘……”
没人注意街角那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,也没人发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肩上担子轻飘飘的,右手偶尔抬起来,碰一碰右耳。
空的。
但没关系。
他知道,有人替他戴着。
那人走得越来越近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得扑扑响。
陈九没喊他名字。
他也不用喊。
有些事,不用说,也能明白。
有些人在,就够了。
阳光洒在长街上,照得石板发亮。
陈九吐出最后一口糖渣,随手扔在地上。
他抬起脚,准备迈步。
就在这时,那人忽然偏了一下头,目光朝这边扫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陈九咧嘴一笑。
那人也停下脚步。
风静了一瞬。
然后,那人继续往前走。
陈九也动了。
他挑着担子,慢悠悠地沿着街边走,不紧不慢,像是要去买油盐酱醋的寻常汉子。他没回头看,也没加快脚步,就那么走着,肩上的扁担吱呀作响,裂缝比三个月前更深了些。
街对面,那人也拐了个弯,朝着察幽司的方向走去。
两个人,一前一后,走在同一条街上。
一个挑着担子,一个背着刀。
一个嘴里含着糖,一个怀里揣着铜钱。
谁也没说话。
谁也不急。
长安城的风,还是那个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