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得废纸啪地贴在墙上,又卷起来,飘了半尺,落进阴沟。陈九坐在东市口的石阶上,屁股底下凉得发麻。他刚吃完最后一口饼,手心里还捏着碎渣,懒得拍掉,就那么摊着,等风把它们吹走。
担子空了,靠在脚边,竹扁担裂了道缝,一碰就吱呀响。他看了眼天,日头已经偏到西城楼顶,黄不拉几的光洒在屋脊上,像谁打翻了一碗蛋黄粥。
他动了动肩膀,准备起身回家。今儿走了不少路,脚底板有点胀,得泡个热水脚,再睡它个囫囵觉。明天照旧出摊,糖糕豆乳团子一样不能少。日子就这么过,挺好。
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那种赶路的急促,也不是巡逻差役的踏步,是稳的、慢的、一步一步踩实了青砖的声音。黑影先到,顺着墙根爬上来,停在他旁边。
陈九没抬头。
“还没收摊?”裴青崖说。
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听着像井水倒进陶碗里,清一下,闷一下。
陈九咧了下嘴:“早收了。这不歇会儿。”
裴青崖嗯了一声,在他旁边站定,没坐。错金刀挂在腰上,刀鞘擦过袍角,发出一点轻响。他穿的还是那身玄色劲装,袖口有些磨损,像是连夜赶路回来还没换。
两人没说话。街上人少了些,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狗跑过去,骂骂咧咧地拐进了小巷。远处传来谁家炖肉的咕嘟声,还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嗓门。
过了会儿,陈九扭头看他:“有事?”
裴青崖低头看着他,眼神没什么波动,但陈九知道,这种时候,他要是真没事,不会来找自己。
“我要去一趟前朝遗迹。”裴青崖说,“查剩下的地脉隐患。”
陈九眨了眨眼。
“你呢?”他又问,“留下。”
“我?”陈九指了指自己鼻子,“我不在这儿卖糖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话落下,街面好像突然安静了些。连隔壁米铺掌柜关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,哐当一声,铁搭扣咬住了门环。
陈九没再问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,那点饼渣已经被风吹没了。他摸了摸右耳,铜钱耳坠冰凉,边缘有点磨耳朵,但他习惯了,从小戴到大,娘给的,舍不得摘。
他坐那儿,手指绕着耳坠转了两圈,然后停下来。
又过了会儿,他抬手,把耳坠解了下来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扯疼自己。解开后,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秒——一面模糊的“开元通宝”,另一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九”字,是他八岁时拿小刀自己划的。
他伸手递过去。
裴青崖看着那只手,没动。
“拿着。”陈九说,“当护身符。”
裴青崖这才伸手接过。铜钱在他掌心躺着,温的,像是还带着体温。
他没立刻收起来,就那么捏着,指尖摩挲了一下那个“九”字。
“你这东西……不是一直戴着?”他问。
“以前是。”陈九笑了笑,“现在不戴了。”
“为啥给我?”
“你不信命。”陈九说,“但我信。这玩意儿陪了我二十来年,躲过醉汉砍刀,逃过塌房压顶,连鬼都绕着我走。它灵,比你那把破刀靠谱。”
裴青崖没笑,可眼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要非死不可,我也拦不住。”陈九继续说,“但要是它能让你多喘两口气,少流点血,也算它这辈子积德了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着铜钱,喉结动了动。
他把铜钱攥紧,塞进怀里,按了两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陈九点点头:“你说过的话,哪次不算数?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他转身要走,脚步迈出去半步,又顿住。
“你明天还出摊?”
“出。”
“别往西市那边绕。听说那边井盖松了,夜里冒黑烟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应着,“那我去南巷,王婆今天还问我有没有新口味。”
裴青崖嗯了一声,这次真的走了。
他走得不快,背挺得直,错金刀随着步伐轻轻晃。走到街角,路灯刚点亮,火苗跳了一下,把他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他没回头。
陈九坐着没动。
风又起了,吹得他衣角扑扑响。他伸手摸了摸右耳,空荡荡的,耳垂有点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望向裴青崖消失的方向。那边巷子窄,灯光照不到尽头,黑黢黢的,像被刀切了一样。
他没起身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担子还在脚边,空的。扁担上的裂缝更明显了,像是随时会断。他看了眼天,月亮升起来了,不大,灰白色,像块没洗干净的帕子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,三声响,亥时到了。
他听见自己肚子咕了一声。
“得,饿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石头听。
他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了下石阶才站稳。他弯腰把担子挑起来,肩窝一沉,身子自然挺直。
“糖糕凉粉——豆乳芝麻团子嘞——”
他吆喝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,调子也不太准,但就是这个味儿。
没人回应。街上静得很,只有他的回音撞在墙上,弹回来,碎成几段。
他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稳,节奏熟,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二十年,还会再走二十年。
路过一家关了门的茶馆,门口挂着褪色布招子,写着“清心茶舍”四个字,墨都晕开了。他停下,从褡裢里摸出颗水果糖,剥开玻璃纸,扔进嘴里。
甜的,有点齁。
他含着糖,继续走。右耳空着,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时不时抬手摸一下,像是确认它还在不在。
他知道铜钱不在了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人替他戴着。
他走过桥头,洗衣妇早就回家了,石墩子上还晾着几件湿衣服,滴着水。他没看,径直走过去。
走到自家巷口,他忽然停下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。
他回头看了眼。
长街空荡,月光照在青砖上,泛着冷光。没有人影,也没有声音。
他收回视线,笑了笑,自言自语:“走了就走了呗,又不是没走过。”
他拐进巷子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把担子靠在墙边。屋里黑着,他没点灯,直接躺上床铺,草席硌人,他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。
外头风还在吹。
他闭上眼,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。
甜味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