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把腰牌塞进怀里,手指碰到那块硬木时顿了顿。他没往卷宗房走,也没回头瞧察幽司的大门一眼,转身就拐进了侧巷。青砖路窄,两旁屋檐低垂,滴水的瓦片擦着他肩膀掠过,湿了一道。
他走得不快,但脚步稳。穿过三条街,绕过东市后角的豆腐摊,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墙根下,伸手从乱草堆里拽出个旧担子。竹扁担压得有些变形,两头挂着的布兜发了黄,还破了个洞,是他去年冬天丢在这儿的。
“还真没被狗叼走。”他嘟囔一句,拍掉灰,把担子往肩上一扛。
这动作熟得很,肩窝一沉,腰背自然挺直,两条腿也跟着有了劲。他顺手从褡裢里摸出块冷饼,咬了一口,边走边嚼。饼是昨夜剩的,干巴巴硌牙,但他吃得香。
“糖糕凉粉——豆乳芝麻团子嘞——”
嗓子一开,调子就出来了。沙哑点,跑个音,可就是这个味儿。街面上有人扭头看,认出来是他,都愣一下。
“哟,这不是陈九吗?你不是进察幽司当官去了?”卖炊饼的老李探出脑袋,手上还捏着面团。
“当啊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今儿轮休。”
“轮休还挑担子?”
“闲不住。”他耸耸肩,“再说了,我这人,穿官袍走路脚底打滑,还是草鞋踏实。”
老李呵呵笑两声,摇摇头,缩回摊子后面去了。
陈九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路线没变,还是那几条老街,哪家孩子馋糖、哪户主妇爱讨便宜话,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。走到王婆的茶水摊前,他照例停下。
王婆正低头数铜板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,手一抖,三枚钱滚到桌下。
“小九?”她眯着眼,“你这身板……没当差去?”
“当啊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跟刚才一样轻快,“就是今儿歇一天。”
王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叹口气:“你妈要是还在,准得拿扫帚赶你走,说你不安生。”
陈九没接这话。他笑了笑,从布兜里掏出一小包芝麻糖,放在桌上:“给您尝个甜。”
“又来这套。”王婆嘴上嫌弃,手却收了糖,“你打小就会哄老人开心。”
他嘿嘿一笑,挑起担子走了。
出了巷口,日头高了些。街上人多了起来,孩童在墙根踢毽子,几个老头蹲在树荫下下棋,谁都没把他当捕头看。他们只看见一个穿粗麻短褐的年轻人,耳上挂着枚铜钱,在街角吆喝。
“糖糕凉粉——豆乳芝麻团子嘞——”
有个五六岁的小孩蹦过来,仰着脸:“陈九叔!我要买糖!”
陈九一愣。
“叔”这个字,他听着陌生。从前没人这么叫他。他是“小九”,是“货郎”,是“那个没娘的孩子”。可这孩子喊得亲,眼睛亮晶晶的,像认识他一辈子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脸,脑子里空的。不记得这孩子是谁家的,也不记得见过几回。可手已经动了,伸进褡裢最底下,摸出一把杂色糖果——红纸裹的薄荷糖,黄纸包的桂花酥,还有几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糖,是他昨夜收拾旧物时随手塞进去的。
他递过去:“拿去吃,不要钱。”
小孩欢呼一声,抓了糖就跑。跑出几步又回头喊:“陈九叔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他扬声答,“天天来。”
孩子笑着跑了。陈九站在原地,望着那小小的背影钻进人群,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。不是因为感动,也不是因为伤感,就是那么一下,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。
他记不得自己救过谁,也想不起查过什么案子。他甚至忘了母亲长什么样,只记得耳朵上的铜钱冰凉。
可他知道,给糖这件事,他做对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过铁匠铺,走过药渣堆成小山的医馆后门,走过晾满尿布的民宅窗下。阳光斜照,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担子越来越轻,布兜里的东西少了大半,有的是卖出去的,有的是送出去的。
他在一家米铺门口歇了歇脚,坐在石阶上啃剩下的半块饼。饼更硬了,咬一口掉渣,他用手接着,不让碎屑落地上。
米铺掌柜探头看了一眼:“你还真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人都说你在察幽司当了大官。”
“捕头算啥大官。”他咽下一口,喝了口水囊里的凉茶,“又不管升斗小民。”
掌柜笑了:“那你咋不穿官服?”
“穿着累。”他说,“像套了层壳。”
掌柜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回去了。
陈九坐着,慢慢吃完饼。他把水囊塞回褡裢,靠在墙边晒太阳。风吹过来,带着市井的气味——馊饭、汗味、烤红薯的焦香,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油腥气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不好闻,也不难闻,就是生活。
他闭上眼,没睡,就在那儿待着。
耳边是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,是妇人骂孩子的嗓门,是远处传来的一声驴叫。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年,听得耳朵起茧,可今天听起来,格外清楚。
他想起裴青崖说的话: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那时候他站在察幽司的院子里,阳光照在青砖上,亮得晃眼。他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人记住。可裴青崖记得。
现在他坐在这里,晒着太阳,听着街声,吃着冷饼,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。
不是以“阴阳捕头”的身份,而是以“陈九”的名字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天。日头偏西,还没落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重新把担子挑上肩。
“糖糕凉粉——豆乳芝麻团子嘞——”
声音比早上响了些。
他走过桥头,走过洗衣妇蹲着的河岸,走过孩子们放学必经的岔路口。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从他身边跑过,其中一个回头喊了句:“陈九哥!给我留块糖!”
他应了一声:“留着呢!跑慢点,别摔了!”
那人影越跑越远。
陈九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没停,也没打算停。他知道这条街走到尽头,还会拐进另一条巷,巷子里还有孩子等着糖吃。
他肩上的担子空了大半,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反倒填满了些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去察幽司,也不知道那些卷宗能不能看得懂。他只知道,今天他回来了,回到了这条街,这个城,这种日子。
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,冰凉依旧。
但他笑了。
阳光斜照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,像个货郎。
他站在东市口的石阶上,放下担子,坐下来歇脚。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饼,脸上带着浅笑。
风吹过街面,卷起几张废纸,啪地贴在对面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