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进察幽司的大门，瓦檐上的露水顺着屋角滴下来，砸在石阶前的青砖上，溅起一小片湿痕。陈九站在院子中央，脚边还沾着从城外带回来的泥，鞋底有些打滑。他低头看了眼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又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——这东西还在，挺结实。
裴青崖就站他旁边，玄色劲装没换，但腰间的错金刀收进了鞘里。他看了眼天色，又扫了眼四周，察幽司的属下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，有的端着粗瓷碗喝粥，有的正整理文书，见两人进来，纷纷停下动作，目光齐刷刷投过来。
“都过来。”裴青崖声音不高，也不凶，可一开口，整个院子就安静了。
人陆陆续续围到正堂前的空地上，有老有少，穿的都是靛蓝圆领袍，腰间挂着银鱼袋或铜牌，是察幽司的制式打扮。他们彼此交换眼神，没人说话，但气氛有点紧绷。
陈九往边上挪了半步，小声问：“他们怎么都这表情？像谁欠他们五吊钱没还似的。”
裴青崖没回头，只道：“你昨天才进城，不知道。杨崇死了，地脉稳了，可这衙门里的人，一半是吓破胆的，一半是等着看风向的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点点头，“那我算哪边？”
“你？”裴青崖终于侧过脸，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是那个把命豁出去、还顺手救了长安的人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，摆手：“别别别，这话听着瘆得慌，我就是个跑腿的，运气好点罢了。”
裴青崖没接他的话，转身走上台阶，站到正堂门前的高处。他环视一圈，声音沉稳：“从今日起，察幽司重整。旧档封存，新案立册，所有人员归位，职责重划。”
底下有人低声应是，也有几人互相使眼色。
裴青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另有一事——陈九，即日起，任阴阳捕头，专管诡案，职级等同副使，可直报于我。”
话音落，场中一片寂静。
有几个年长的差役皱眉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子忍不住开口：“裴首领，这……陈九虽有功劳，可他既无出身，也无资历，连编制都不是，就这么提为捕头，是不是……太急了些？”
裴青崖看着他，不恼也不急：“你叫王六吧？干了十七年，去年漏报东市井鬼案，导致三人暴毙，按律当罚俸半年，你记得吗？”
王六脸色一白，立刻低头：“属下知错。”
“我不追究过去。”裴青崖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但我清楚谁做事，谁躲事。陈九破的是终南山下的局，救的是整座城。你们当中，谁有这本事，站出来，我立刻让位。”
没人动。
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，随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冒了出来，但再没人敢公开质疑。
陈九站在原地，耳朵有点发烫。他不是没被人盯着看过——小时候在集市卖货，主顾瞪他他也笑，可那是为了活命。现在这阵势，是真有人拿眼睛量他，看他配不配这个位置。
他抬手又挠了挠头，这次挠得用力些，仿佛这样能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碎片理清楚。可越挠越空，越想越懵。他记得自己跟裴青崖从山里爬出来，记得阿史那递酒，记得守卒行礼……可更早的事呢？查过的案子、见过的鬼、说过的话，像被风吹散的灰，抓不住。
“裴哥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，“我……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。你说让我当捕头，可我连自己办过啥案子都想不全，咋查新的？”
众人目光唰地转向他。
裴青崖看着他，片刻后，嘴角竟微微扬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淡，像冬日早晨第一缕照进窗缝的光，短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记不清？”裴青崖说，“那你现在能站在这儿，能说话，能抬手挠头，说明你还活着，也还能做事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人天生就会查诡案。”裴青崖打断他，“我当年也是从翻尸验骨开始的。你怕什么？大不了我教你。”
陈九一愣。
“你教？”他眨眨眼，“你不是首领吗？还得亲自带徒弟？”
“我不是你上司。”裴青崖看着他，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是你搭档。从前是，以后也是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，又合上。他盯着裴青崖那张冷脸，忽然发现对方左脸的淡金纹路今天一点没亮，安安静静贴在皮肉上，像条睡熟的蛇。可那双眼睛，是睁着的，亮得很。
他笑了，肩膀松下来：“行啊，那就麻烦裴哥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裴青崖转身朝正堂走，“先去换身衣服，你这身麻布短褐，看着不像捕头，倒像刚从哪个货摊上偷溜出来的。”
“嘿！我这可是正经买的！”陈九赶紧跟上，“再说了，我本来就是货郎出身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更要换。”裴青崖推开正堂门，“不然别人以为我们察幽司招人不看门槛，连挑扁担的都往里请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，”陈九嘀咕，“我扁担还没扔呢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。属下们面面相觑，随后慢慢散开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叹气，也有人悄悄多看了陈九两眼，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服气，但也快了。
堂内光线比外面暗些，木架上堆满卷宗，墙上挂着长安城舆图和阴气流向简图。裴青崖走到案前，抽出一套叠得整齐的靛蓝袍服，丢给陈九。
“尺寸可能不合，先凑合穿。明日让人量体做新的。”
陈九接过衣服，抖开一看，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银铃图案，下面是“阴阳捕头”四个暗纹字。
“这铃铛还挺好看。”他嘟囔，“比我在集市卖的那些便宜货强多了。”
“那是镇魂铃。”裴青崖头也不抬，“每任捕头的衣服上都有，传了八代了。”
“哟，还有传承？”陈九穿上外袍，略紧，袖子长了一截，“那我可得好好干，别给前人丢脸。”
裴青崖终于抬头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“样子倒是像了七分，就是头发太乱，像个鸟窝。”
“我这叫随性。”陈九摸了摸脑袋，“再说了，抓鬼又不是选美，讲究那么多干嘛。”
“可这是察幽司。”裴青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“阴阳捕头·陈九”和一道编号，“这是你的腰牌，先用着。印信和正式文书下午送过来。”
陈九接过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嘿嘿一笑：“总算有个名分了。之前人家问我干啥的，我说协理，人家都以为我是扫地的。”
“现在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——”裴青崖顿了顿，难得带了点调侃，“‘老子是捕头’。”
“哎哟，裴哥你还会开玩笑？”陈九夸张地瞪眼，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“少贫。”裴青崖坐回案后，拿起笔，“去把外面那堆旧案卷理一理，挑出近三年涉及离奇死亡的，做个分类。明天我要看。”
“这就开工？”陈九苦着脸，“我刚当官，连茶都没喝一口呢。”
“你以为这职位是给你养老的？”裴青崖笔尖一顿，“还是说，你只想挂个名，然后继续挑担子满街吆喝‘糖糕凉粉’？”
“嘿，你还真知道我卖啥。”陈九耸肩，“行吧行吧，干活就干活。不过裴哥，咱得说好——我要是忘了哪条规矩，你可别骂我，得耐心教。”
“嗯。”裴青崖低头写字，声音从纸页后传来，“我会教。”
陈九站在原地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，好像被什么填了一下。不重，但踏实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路过门口时，脚步顿了顿。
“裴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刚才在院子里，你说我是救了长安的人。”陈九背对着他，声音轻了些，“其实……我不记得自己做了啥。但如果你这么说，那我就信。”
裴青崖停笔，抬眼看他背影。
“你不记得没关系。”他说，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陈九没回头，只摆了摆手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阳光洒在院中，照得青砖发亮。他站在檐下，深吸一口气，把腰牌塞进怀里，拍了拍。
“阴阳捕头陈九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听着还挺顺耳。”
他迈步走向卷宗房，脚步比来时稳多了。
风从巷口吹过，卷起几张废纸，啪地贴在墙角。察幽司的铜铃在屋檐下轻轻晃动，发出细微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