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长安城的墙头,把青砖照得发亮。官道上走来两个人,一个走得稳,一个脚步虚浮。
陈九左手搭在裴青崖肩上,右手时不时扶他一把。裴青崖喘气声粗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原本阴气重时会泛光,现在却安静地贴在皮肉上,像条睡着的蛇。他每走一步,膝盖都像被砂纸磨过,疼得不厉害,但持续不断。
“再撑一下,”陈九说,“城门快到了。”
裴青崖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他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地,看尘土怎么被脚碾成细粉。这感觉陌生得很——以前走路从不用想脚往哪儿落,现在倒好,得一寸寸挪,生怕哪根筋没对上。
陈九嘴上不说,心里也快散架了。他记不清多久没合眼,只觉得后脑勺嗡嗡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铁皮鼓。可他还咧着嘴,笑得跟捡了钱似的。不是真高兴到笑,而是习惯了——小时候在市集卖货,主顾瞪眼他就笑,摔了坛子他也笑,笑完才敢哭。
两人又走了半里地,远处城墙轮廓终于清晰起来。城楼上的守卒换岗了,新来的打着哈欠,旧的拎着刀往下走。炊烟从城内各家灶台冒出来,混着胡饼香、牛粪味、还有谁家炖菜放多了姜,呛得人直抽鼻子。
空气里没有阴冷湿滑的感觉了。以前入城总像钻进一口老井,头顶阳光,身上发寒。如今不一样,风是暖的,吹在脸上像晒透的布。
“地脉稳了。”裴青崖忽然说。
“废话,不然咱俩还能站这儿吹风?”陈九甩了甩肩膀,假装要脱力,“你压得我快断气了,堂堂察幽司首领,走个路跟踩棉花似的。”
“棉花不硌脚。”裴青崖低声道。
“那你就是踩烂豆腐。”
两人说着,脚下不停。城门口已有早起的小贩摆摊,卖浆水的老婆婆看见他们走近,还点头笑了笑。这笑容平常得很,可陈九看得心头一热——没人死,没人疯,街上照样吆喝,这才是活人的地方。
他们离城门还有十来步时,旁边巷口走出一人。
五彩胡服裹着八层衣衫,腰间挂三十七个铜铃,走一步响三声,音调还都不一样。右眼蒙黑布,左眼眯着看人,像在估价。
“哟,”阿史那搓着手迎上来,“我还以为得等三天。”
“怎么,怕我们死在外头,藏的酒没人喝?”陈九松开裴青崖,活动了下手腕。
“那酒二十年没见天日,比我命都金贵。”阿史那从袖子里摸出两只粗陶杯,又掏出个小酒壶,斟得满满当当,“要是你们回不来,我就把它埋坟头,省得糟蹋。”
酒色琥珀,香气扑鼻。陈九接过一杯,仰头就灌,一口气到底,末了咂咂嘴:“好喝!”
“那是。”阿史那看着他,“你要是死了,我这辈子都不信‘好’这个字了。”
裴青崖接过另一杯,轻啜一口,眉心慢慢舒展。他平时不喜饮酒,嫌乱神,但这口下去,胃里像点了盏灯,暖意顺着血脉散开,连腿都不那么沉了。
三人站在城门口,谁也没急着说话。过往行人从身边穿过,有挑担的,有牵驴的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催丈夫快走。一只狗跑过,闻了闻阿史那的鞋,又跑了。
“城里没事吧?”陈九问。
“能有什么事?”阿史那收起酒壶,“昨夜子时,地动了一下,井水晃了晃,鸟飞了几只。今早就恢复正常了。百姓只当是地震,谁也不知道底下差点塌了天。”
“那就最好。”陈九拍拍裤腿灰,“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“你们呢?”阿史那目光扫过二人,“伤着没有?”
“我没大事。”陈九指指脑袋,“就是有点懵,好像忘了点什么,但想不起来忘的是啥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他知道那种感觉——动用血脉之力镇压地脉余波,身体像被抽了一层筋。但他更清楚,真正的问题不在身,在心。母亲最后那一眼,还在他脑子里转。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
“我能走。”他说。
“瞧瞧,”阿史那笑起来,“两个硬骨头,一个装轻松,一个装没事。我要是不拦着,你们是不是打算一路走到察幽司门口再倒下?”
“走到就行。”陈九嘿嘿一笑,“倒不倒,看心情。”
阿史那摇头,从怀里掏出两包药:“给,补气的。别问我哪来的,问就是贵得很。你们要是死了,我这二十多年的账本可就没人对了。”
陈九接过,塞进褡裢里:“下次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行啊,”阿史那看着他,“只要你还能站在这儿。”
风拂过城楼,吹动三人衣角。远处传来打铁声,叮叮当当,节奏稳定。城内集市开始热闹,叫卖声一层叠一层。有个孩子追着鸡跑过,差点撞到裴青崖,抬头看了眼,吓得一缩脖子,拔腿就跑。
陈九望着城内人流,忽然愣住片刻。他眨眨眼,像是从梦里被人拽出来。刚才那一瞬,他好像看见一条街变成黑水,行人化作白骨,耳边全是哭声。可再一看,什么都没有,阳光照在地上,影子清清楚楚。
他没吭声,也没深想。有些事,忘了也好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是得回。”陈九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吧响两声,“不然上头又要说我擅离职守,扣我工钱。”
“你还领工钱?”阿史那挑眉。
“当然!我可是正经编制外协理!”陈九挺胸,“虽然没印信,没腰牌,连衙门椅子都没我专属的,但好歹算个差役。”
“那你可得好好干。”阿史那笑着退后一步,“我要是听说你偷懒,下次就不拿酒等你了。”
“你敢?”
“试试看。”
三人相视片刻,忽然都笑了。笑声不大,也不张扬,但在清晨的城门口听来,格外踏实。
阿史那转身要走,忽又停下:“对了,昨天有人在我铺子前丢了个铜铃,样式老旧,像是终南山那边的东西。我没收,让它挂着了。你要想找线索——算了,现在不需要找线索了。”
他摆摆手,迈步进了旁边小巷,铜铃叮咚,声音渐远。
陈九看着他背影消失,扭头看裴青崖:“咱们真没事了?”
“至少现在是。”裴青崖望向城内深处,“杨崇死了,阵法崩了,地脉归位。只要没人再动它,长安就能太平一阵。”
“一阵是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也够了。”陈九活动了下手脚,“够我睡三天。”
裴青崖点点头,抬脚往前走。步伐仍有些虚,但比之前稳当。陈九跟上,两人并肩而行,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。
进城门时,守卒认出裴青崖,连忙行礼。裴青崖微微颔首,没停步。陈九冲那兵卒挤眼笑笑,对方无奈摇头。
街道上人越来越多。卖早点的掀开笼屉,热气腾腾;货郎挑着担子吆喝;几个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,赢了的得意洋洋,输了的立刻耍赖。
一切如常。
陈九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裴青崖问。
“我刚才……好像听见谁哼童谣。”他皱眉。
裴青崖沉默片刻:“可能是哪家小孩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挠挠头,“也是,长安这么大,谁家不能哼两句歌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一段调子,不成曲,也不知哪来的,反正顺口。
裴青崖听着,没打断。
两人走过十字街口,拐向察幽司方向。阳光洒在屋檐上,瓦当下的铜铃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声响。
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