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深处，终南山的脉络早已不再跳动。那曾经如活物般搏动的地气，此刻像被抽干了血的蛇，僵直、冰冷、无声无息。岩层之间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，砸在碎石上，声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数着死人的骨头。
杨崇跪着。
他不是跪谁，也不是求饶，只是身体自己弯了下来，像一根被烧透的木头，撑不住了。他的月白道袍已经看不出颜色，沾满了泥浆和黑斑，袖口撕裂，露出的手臂上，那些曾如藤蔓般蔓延的黑色脉络正在倒退、溃散，皮肤一块块剥落，像晒干的墙皮。
他动了动手指，想去摸腰间的鎏金拂尘。
拂尘断了。只剩半截柄，插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，像是某人匆忙中遗落的拐杖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节，是咒语的开头。可话没念完，胸口就猛地一缩，仿佛有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肺。他咳了一声，吐出一口黑血，血里混着细小的碎骨渣——那是他自己崩解的肋骨。
“不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不像人声，“我不该是这样……”
他抬头，四周全是塌陷的岩壁，头顶是层层叠压的巨石，缝隙间没有光，连风都没有。空气闷得发臭，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。他知道，上面已经封死了。那条通道，彻底塌了。没人会来。也不会有人听见。
他忽然笑了下，嘴角咧开，牵动脸上龟裂的皮肉，血丝顺着皱纹往下爬。
“我是要成仙的人。”他说，语气认真得像个孩子在背书。
声音在废墟里撞了一下，反弹回来，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，有的高，有的低，有的干脆就是冷笑。
没人回应。
他又试了一次，这次喊得大声了些：“我是国师！我掌龙涎香三十年，三任皇帝见我都得起身！你们——听到了吗？！”
依旧只有水滴声。
啪。
一滴水落在他左眼上。
那只曾经金褐色的眼珠，现在已经浑浊如蒙尘的琉璃球，瞳孔扩散，映不出任何东西。他眨了眨眼，水滑进眼角，混着脓血流下来，像在哭。
他抬起手，想擦，可手指刚碰上眼皮，整块皮就簌地掉了一片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？”他喃喃，“地脉认我为主，我炼了三千童男童女，我吃了七十二副龙骨心，我把自己的魂钉进阵眼……这都不算数？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，膝盖发出咔吧一声响，像是关节错位。他踉跄一步，扶住旁边的石柱——那曾是祭坛的一部分，现在只剩个残根，上面刻着的符文全被泥浆糊住，看不清了。
他用指甲去抠，想把泥刮掉。
“只要重连地气……只要一点……我还能聚形……我能活过来……我可以再起一座阵……换一批祭品……换……换更干净的血脉……裴家不行，还有别家……长安这么多娃娃，死一个两个，谁会知道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，像是找到了希望，眼里甚至闪出一丝光。
可就在这时，脚下一软。
不是石头松动，而是他的小腿自己塌了下去。裤管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是有虫在爬。他低头一看，裤腿已经空了半截，里面的肉不知什么时候化成了黑水，顺着裤脚往下淌，渗进泥土里。
骨头露了出来，白森森的，还连着几缕筋。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猛地抬头，冲着上方大吼：“我不是废物！我不是失败者！我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远！你们懂什么长生？！你们只知道跪着等死！而我——我要改命！！”
吼完，他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可那起伏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浅。
他慢慢蹲下，抱着自己还在溃烂的身体，像护着什么宝贝。
“我只是……差一点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只要再给我十年……不，五年……三年……一年也行……让我再试一次……我一定能成……我本该是神仙……本该……”
他抬起手，看着指尖。
一根手指掉了下来，轻轻巧巧，落在泥里，连个坑都没砸出来。
他没反应。
又过了会儿，另一只手也垂了下去，手掌摊开，掌心朝上，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
可什么也没落下来。
他坐着，背靠着石柱，头一点一点，像是困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刻钟，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他的上半身突然向前一倾，额头磕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没再抬起来。
他的脸埋在泥水里，双目圆睁，但已经没了焦距。嘴巴微微张着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可舌头已经开始发黑、萎缩。
风吹不进来，火点不起来，香也灭了。
只有水，一滴一滴，落在他后颈的裂缝里，顺着脊椎往下流，带走最后一丝体温。
他的身体开始塌陷，像被抽了骨架的皮囊，肌肉迅速干瘪，皮肤紧贴骨头，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上面，随轻微的震动微微抖动。
先是肩膀塌了，接着是胸口，肋骨一根根凸出，最后连头颅都缩了进去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还未完全脱肉的骷髅。
风还是没有。
但沙有了。
顶部的岩缝开始松动，细小的泥沙缓缓滑落，先是零星几点，落在他肩上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，像蚂蚁爬过纸钱。
然后越来越多。
沙粒钻进他空荡的眼眶，在里面打了个旋，又顺着鼻梁滑下。
沙堵住了他的嘴，填满牙缝，盖住下巴。
沙爬上他的脖子，淹没锁骨，埋住胸口那根断裂的玉佩挂绳。
他的骨架还坐着，维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，可已经被沙掩了下半身。
又过了很久，一根指骨从沙堆里露出来，颤了两下，像是想抓住什么，可最终只是轻轻一歪，重新被吞没。
沙继续落。
一寸寸，一分分，将他彻底覆盖。
最后，只剩一小片衣角还露在外面，月白色的布，绣着暗红云纹，边上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一滴水落下，正砸在那片布上。
布吸了水，颜色变深，慢慢下沉，像是被地底的手拽了下去。
然后，什么也没有了。
岩层深处，寂静如初。
水滴声依旧规律地响起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像在计时。
像在清点。
像天地之间，终于腾出了一个空位，等着下一个不该来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