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的手指抠进岩缝,指甲翻裂,血混着碎石往下掉。他不管,只死死抓住裴青崖的手腕,整条胳膊像是要从肩窝里扯断。裂缝还在往下沉,裴青崖的左脚卡在两块塌陷的巨石之间,动一下都像被钝刀锯骨。
“拉不动就松手。”裴青崖喘着气,声音低得几乎被崩塌声吞没。
“闭嘴。”陈九牙关咬紧,喉咙里滚出两个字,像是从肺里咳出来的血块。
他腰腹发力,整个人往后仰,用体重硬生生把对方往上拽。裴青崖借势猛蹬右腿,终于把左脚从石缝里拔出来,可刚一落地,整片地面又是一颤,头顶一块磨盘大的落石直砸而下。
裴青崖反手抽出错金刀,刀背朝上一挑,石块偏移半尺,轰然砸在他身侧,碎石飞溅,擦过脸颊划开一道口子。他没管,顺势翻身滚开,单膝跪地,左手撑着刀柄站起,腿还在抖,但能站住。
身后通道彻底塌了。最后一段石梁断裂,轰隆一声,尘烟冲天,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和焦灰气,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心肝脾肺都掏出来碾成了粉。
裴青崖转头看陈九。那人还坐在地上,背靠着断壁,右手掌心撕裂,血顺着指尖滴在膝盖上,一滴,一滴,节奏慢得不像活人。脸上全是灰,只有眼角那粒朱砂痣还红着,像快熄的炭火。
“还能走吗?”裴青崖问。
陈九没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一张一合,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东西长在自己身上。
裴青崖走过去,伸手拽他胳膊。这一拉才发现对方轻得吓人,像一具空壳,骨头都让地底的阴气吸干了。
“出口在上面。”裴青崖抬手指了指头顶。那里岩层变薄,有光渗下来,不是鬼火那种绿幽幽的,是亮的,淡淡的,带着点暖意。风也从那儿吹进来,草木味,湿土味,真真正正的外面的味道。
陈九抬头看了看,眼神空的。
裴青崖没再废话,架起他腋下就往前拖。陈九脚步虚浮,鞋底在地上刮出沙沙声,像枯叶被风吹着走。两人沿着倾斜的石梁往上爬,脚下不时有碎石滚落,掉进深不见底的裂缝里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爬到一半,陈九突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裴青崖回头。
陈九盯着他看了很久,眉头慢慢皱起来,像是在辨认一块模糊的招牌。
“你……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是我朋友?”
裴青崖一怔。
他没笑,也没点头,只是站在那儿,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,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染红了半截袖子。可那双眼睛,沉得像井水,亮得像星子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低声说:“对,过命的朋友。”
陈九没再问。他眨了眨眼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没听清,但到底迈了步。
两人继续往上。头顶的裂口越来越大,光也越来越亮。最后几步是斜插出去的断岩,踩上去咯吱响,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断。裴青崖先爬上去,回身俯身,伸手。
陈九望着那只手,没动。
“上来。”裴青崖说。
陈九抬起眼,看着他,忽然抬手摸了摸右耳。
铜钱耳坠还在,沾了灰,边缘有点发黑,但那一声叮——极轻,极细——还是响了。
他摩挲着那枚铜钱,指腹蹭过磨损的纹路,像是摸到了什么老熟人。
“我只记得这个……”他喃喃,“是我娘给的。”
裴青崖望着他,嗓音低下去:“嗯,你娘很爱你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他把耳坠攥进掌心,用力一握,铜钱的棱角硌进皮肉,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。可他没松手,反而更紧地捏着,像是怕一松,连这点东西也要没了。
裴青崖伸手,把他拉了上来。
外头是山脊。终南山的顶峰,天刚亮,朝阳从东边山头探出半张脸,金光泼了一地。风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,可那光实实在在照在脸上,温的,不是梦。
陈九跌坐在地,仰面朝天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,睫毛上全是灰,被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他缓缓闭眼,又睁开,像是第一次看见太阳。
鸟叫了一声。很远,但真真切切。
他扭头看裴青崖。那人站在他旁边,玄色劲装破了好几个口子,左臂血迹未干,脸上也全是伤痕,可站得笔直,像根烧不折的铁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陈九问。
裴青崖低头看他:“裴青崖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点点头,像是记住了,又像是随口应一声。他抬手,再次摸了摸右耳,铜钱轻轻晃了一下,叮。
风从山脊刮过,卷起碎石和枯草。远处云海翻腾,底下是看不见底的山谷。整座古墓已经被埋在地下,再也找不到了。
裴青崖蹲下来,看着他:“你还记得别的吗?”
陈九摇头。
“察幽司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谢昭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塔呢?小宝塔?”
陈九皱眉,像是在翻一个空箱子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摊开,空的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下,嘴角咧开,可眼里没光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炸了。”
裴青崖没说话。他知道那塔不是物件,是陈九这些年拼起来的命。每道纹亮起,他就丢一段记忆,可他从来没停过。现在塔没了,那些记忆也没了,连带着他自己,也快散了。
“你还记得怎么喘气吗?”裴青崖忽然问。
陈九愣了下,随即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继续喘。”裴青崖说,“别停。”
陈九望着他,忽然又问:“我们……是不是一起干过啥大事?”
裴青崖眼角抽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扎了。他低头,轻笑一声,嗓音沙得厉害:“干过。差点把整座山都炸了。”
“那……值吗?”
裴青崖没答。他抬头看天,阳光照在脸上,暖得有点疼。他想起谢昭死前那句“活着有用”,想起母亲消散前那一眼,想起陈九引爆塔时掌心喷出的金光。
他只说:“你现在还活着,就值。”
陈九没再问。他靠在一块石头上,闭上眼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露出额角那粒朱砂痣,在晨光里红得清晰。右耳的铜钱偶尔晃一下,叮一声,极轻,却一直都在。
裴青崖站起身,扫视四周。山风冷,草木茂,没有追兵,没有异动,只有他们两个,活了下来。
他蹲回陈九身边,声音放低:“歇会儿,等能走了再说。”
陈九嗯了一声,像是困了。
裴青崖看着他,忽然伸手,替他拂去脸上的一块碎石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陈九没躲。他睁开眼,看了裴青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……挺靠谱的。”
裴青崖一愣,随即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眼眶却有点发热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陈九又闭上眼。这次呼吸稳了些,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。他右手还攥着那枚铜钱,指节发白,像是抓着最后一条绳子。
裴青崖没再说话。他坐在他旁边,错金刀横放在膝上,刀身缺口不少,可还能用。他望着山下的云海,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。光洒满山坡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只乌鸦从远处飞过,翅膀扑棱一声,划破寂静。
陈九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是不是……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?”
裴青崖猛地转头,盯着他。
陈九没睁眼,只是攥着铜钱的手更紧了。
裴青崖没骂他,没踹他,只一把抓住他肩膀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。
“你要是敢在这儿断气,”他嗓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,“我把你埋山顶,让全长安的鸟都来啄你。”
陈九睁了眼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这次,眼里有了点光。
他点点头:“行,我不死。”
裴青崖松手,喘了口气,像是打完一场仗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草香和露水味。远处传来一声鹿鸣,很轻,很远。
陈九抬手,再次摸了摸右耳。
铜钱晃了一下,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