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崖拽住陈九胳膊的力道没松，反手一扯就把他往前拖。头顶岩石崩得更急了，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砸，有的落地即裂，有的滚到脚边还在冒黑烟。陈九踉跄两步，右掌伤口被震得又裂开一层，血顺着指缝滴在石板上，刚落下一滴，就被裂缝吞了进去。
“走！”裴青崖吼了一声，声音撞在四壁上弹回来，比崩塌声还沉。
他没等陈九回应，已经转身往前冲。玄色劲装贴着背脊绷紧，左臂金血未干，每跑一步都在渗，但他顾不上。祭坛塌了，地脉断了，整个古墓就像个被戳破的鼓，随时会从里头散架。他知道东侧有条主通道，是早年修来转移阵眼用的，现在能不能通，得赌。
陈九跟在他后头，脚步虚浮。小宝塔炸了，掌心空了一块，连带着脑子也像是被人拿勺子挖过一遍，轻飘飘的，踩在地上不踏实。他听见自己喘气，一声比一声粗，可耳朵里又像塞了棉絮，外头的崩塌声忽远忽近，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。
一块钟乳石轰然砸下，正落在身前三尺。陈九猛地刹住脚，可身子没停住，整个人往前扑。裴青崖回头，一把将他拽倒，自己顺势压上去，用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。肩头一热，布料撕裂，血立刻洇了出来。
“你疯了？”裴青崖撑起身，左手按着他肩膀，“想死在这儿？”
陈九没答。他盯着那堆碎石，忽然觉得眼熟——这石头的颜色，像极了十三岁那年，母亲躺在泥水里时，发间沾着的那片灰白岩屑。
画面一闪。
雨夜，巷口，麻布裹着的尸体被抬走。他跪在泥里，右手死死攥着她衣角，指甲翻了，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没人说话，没人敢看。天亮后，街坊说：“货郎娘死得静，连鬼都懒得收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，想喊“娘”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声。
更多画面涌上来。
街头糖人摊，红艳艳的糖稀拉出小猴脑袋，他数着铜板，老板说“再添一个大钱就给你”。他摇头，揣着半吊子钱走人，背后传来哄笑：“小抠儿，长大也是穷命。”
察幽司入门考核，考官问他：“为何入司？”他咧嘴一笑，眼角朱砂痣跟着跳：“听说管饭。”底下有人笑，有人皱眉，只有裴青崖站在角落，垂着眼，没说话。
第一次听魂语，塔身发烫，七窍流血，他跪在地上吐黑水，塔灵骂他“蠢货，这才第一道纹你就扛不住？”他一边咳一边笑：“值了，总算知道谁杀了西市那个卖花婆。”
这些事，一件件，清清楚楚，像昨天才发生。可他知道，这些都是他丢掉的记忆。塔每亮一道纹，他就忘一段，当时不在意，现在却像被人把骨头一节节拆开，再往里灌冰水。
“我……”他喃喃开口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，“到底是谁……”
裴青崖回头时，正看见他跪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头顶又有巨石断裂，横梁砸下，眼看就要砸中他。
裴青崖一个箭步冲回来，错金刀出鞘半寸，刀背狠狠拍在陈九背上。不是砍，是打醒。
“别停！”他低喝，“你还记得怎么喘气吗？那就继续跑！”
陈九一震，抬头看他。裴青崖的脸在尘烟里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没动。
裴青崖干脆上前，一手架起他腋下，硬生生把他拽起来。陈九腿软，全靠对方撑着，脚步拖沓，鞋底在石板上刮出沙沙声。血还在滴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地上连不成线。
“东侧通道快到了。”裴青崖咬牙，“再撑一会儿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话没出口，脑子里又是一阵翻搅。
他看见自己坐在门槛上，右耳铜钱耳坠晃着光，隔壁小孩指着它笑：“娘说那是招魂的，戴的人活不长。”他摘下来，在石头上磕了一下，叮一声，说：“那你听听，它响不响得过你的破铃铛。”
他看见裴青崖递给他一块干饼，说：“吃完干活。”他接过，咬一口，呸出来：“馊了。”裴青崖面无表情：“饿不死就行。”
他看见谢昭站在灯下，判官笔尖渗墨，眼神空得像口井。他问：“你还记得自己名字吗？”谢昭没答，只哼了句童谣，调子歪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这些记忆，来得急，去得更快。像沙漏倒扣，抓不住，拦不下。他忽然明白，塔炸了，不只是毁了个物件，它是把他这些年拼凑起来的“陈九”，也一块炸没了。
他不是忘了某件事，他是忘了自己怎么变成现在的自己。
“我……不记得了……”他喃喃，声音轻得几乎被崩塌声盖过。
裴青崖没回头，只加快脚步：“不记得就别记。你现在要做的，是活着出去。”
通道口就在前头。原本封闭的石门已被震裂，露出一人宽的缝隙。风从外头灌进来，带着土腥味和一丝微弱的凉意。那是外面的气息。
裴青崖架着他往前冲。身后整段回廊轰然塌陷，碎石滚落如潮，烟尘腾起数丈高。一根断梁斜插下来，擦着他们后背掠过，钉进地面，颤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九被震得耳鸣，眼前发黑。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站在街口，手里拎着货郎担，担子一头是针线，一头是糖块。有人问他：“小子，你娘呢？”他低头，说：“死了。”那人愣了愣，递给他一块糖，他接了，放进嘴里，甜得发苦。
他又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察幽司大门，腰间褡裢晃荡，右耳耳坠叮当响。守门人打量他：“你也配进这儿？”他笑：“我不配，谁配？”
这些画面，最后都碎了。
像玻璃裂开，一片片剥落，消失不见。
他忽然笑了，嘴角咧开，可眼里没有光。
“裴青崖。”他哑着嗓子叫。
“嗯？”
“我是不是……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？”
裴青崖脚步一顿，随即更用力地架起他：“闭嘴。你还欠我三顿饭，少耍废。”
他们穿过石门，进入主通道。这里的结构还算稳固，但地面已裂开多处，有些裂缝深不见底，黑气从里头丝丝冒出，又被风吹散。头顶石壁不断掉落碎块，大的有磨盘大小，小的如拳头，两人只能贴着墙根快走。
陈九的意识越来越模糊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动，可灵魂像是飘在半空，冷眼看着这一切：一个穿粗麻短褐的年轻人，右耳戴着铜钱耳坠，眼角有粒朱砂痣，正被人架着逃命。他认不出那人是谁。
“我记得……我卖过糖人。”他忽然说。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会做。”
“我也记得……我进过察幽司。”
“你差点被赶出来。”
“我还记得……有个塔。”
裴青崖沉默了一瞬：“它没了。”
“对，它没了。”陈九点点头，像是确认了一件事，“所以我也不该有。”
裴青崖猛地停步，转头盯住他：“你要是敢在这儿断气，我把你埋门口，让后来的人踩着你骨头进出。”
陈九眨了眨眼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你凶起来，真像我娘。”
裴青崖一愣，随即抬脚踹他小腿：“走不动我背你，别废话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。通道逐渐变窄，前方隐约可见一道拱形出口，外头似乎有光透进来，微弱，但真实存在。那是终南山的日光，哪怕只是边缘的一缕，也足以让人想哭。
可就在这时，脚下大地猛然一沉。
整条通道像被人从底下抽了筋，剧烈晃动。两侧石壁咔嚓裂开，砖石簌簌掉落。前方拱门上方，一块巨岩缓缓松动，开始倾斜。
“快！”裴青崖拖着他猛冲。
陈九被拽得几乎离地，右掌伤口撕裂，血喷出来，溅在墙上。他看见自己最后一次照铜盆，水面晃动，映出一张脸——二十岁，清瘦，眼角有痣，右耳戴耳坠。他问：“你是谁？”水里的影子没答，只笑了笑。
巨岩砸下的瞬间，裴青崖将他往前一推。
陈九扑倒在出口边缘，碎石砸在背上，疼得眼前发黑。他挣扎着抬头，看见裴青崖还站在通道中央，一块落石擦过他手臂，血立刻涌了出来。他没躲，只盯着那道即将封死的出口。
“过来！”陈九伸手，嘶吼。
裴青崖迈步，刚踏出一步，地面再次塌陷。
他整个人往下沉，左脚陷进裂缝，动弹不得。头顶岩石接连坠落，眼看就要将他掩埋。
陈九爬起来，不顾一切冲回去。
他扑到裂缝边，伸手去抓。
裴青崖仰头看他，脸上全是灰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
“你还记得怎么喘气吗？”他问。
陈九点头，嗓子像是被火烤过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裴青崖抓住他手，“拉我上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