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滴。
一滴,砸在石板上,溅起微小的金点;又一滴,顺着裴青崖的小臂滑下,在刀尖凝成一颗将落未落的珠子。他的手没抖,可肩膀塌着,像是扛了座山。空中那团被金血罩住的东西——杨崇——已经不动了,黑气缩进皮肉里,像被晒干的蚯蚓,蜷在壳中。八道螺旋状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,一圈圈缠上他的四肢、脖颈、心口,每一环都泛着淡金色的光,像是用血脉拧成的绳索。
裴母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开始发亮。
不是血光,也不是火光,是一种很轻的、快要散掉的白光。她整个人像是被风吹透的纸灯笼,能看见背后的铁链轮廓。她没看杨崇,也没看那团被锁住的怪物,只看着儿子的脸。
“青崖。”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像说话的人站在巷子尽头,风一吹就断。
裴青崖猛地回头,膝盖还跪在地上,手撑着石面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冷吗?”她又问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慢慢抬起手,想碰他脸,可手臂刚离地,皮肤就开始碎成光点,像沙漏里的细沙,一点点往下漏。
裴青崖伸手去接,掌心向上,可那些光穿过他的手指,继续往地上飘。他喉咙动了动,把话咽回去,只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用力抹了把脸,再抬起来时,眼神硬得像铁。
锁链最后一环闭合,嵌入杨崇心口的瞬间,一道金光从裴母掌心射出,细如针线,却稳稳扎进锁头。那一刹那,整个祭坛嗡了一声,像是有根弦终于绷到了头,响完就断。
杨崇彻底静了。
眼闭着,嘴张着,姿势僵在半空,像被钉住的虫子标本。黑气一丝不剩,连影子都压进了地面。只有那八道金锁还在微微发亮,一圈圈收紧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裴母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胸口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笑了下:“这就……走了?”
裴青崖爬过去,一把抱住她肩膀:“别走!还能撑!我还能给你输血!我——”
他右手按上她手腕,想把气血送进去,可刚一发力,一股反震之力直接把他掀开。他摔在地上,错金刀脱手飞出,哐当一声撞上石柱。
“不行的。”裴母轻声说,“献祭的血,流出去,就不能回头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清清楚楚:“这是命,也是偿。我们裴家守地脉三百年,欠下的债,总得有人还。”
裴青崖趴在地上,没动。他盯着她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
“你说什么命?”他嗓音哑了,“你是我娘!你生我养我,你半夜给我盖被子,你记得我不爱吃苦瓜,你还……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发烧,背着我去药铺……这些都不是命!是人做的事!”
他慢慢爬起来,膝盖磨出血也不管,一步步挪回她身边:“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命?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跑?为什么不去找我?为什么非得被钉在这儿三十年?!”
裴母抬手,虚虚抚过他脸颊,光点从她指尖飘落:“我要是跑了,地脉乱,长安塌,死的人更多。我要是去找你……你也活不成。他们要的是血脉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她喘了口气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:“所以我躲着你……可我又想你……每年你路过祖祠,我都听见脚步声……我就在墙后站着……听你走远……”
裴青崖咬牙,眼泪直接冲下来,一滴砸在她手上,那滴泪落地时,竟也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“你早该让我知道!”他吼,“我可以替你!我可以死!我不怕!”
“你怕。”她笑了,“你怕我死。所以你不能替我。”
她眼睛慢慢闭上,身体从指尖开始,一片片化作光点,随祭坛里不知从哪来的风,轻轻卷起,往上升。
“好好活着……”她最后睁开眼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,“娶个媳妇……生个娃……热热闹闹的……过年贴对联……放炮仗……别总穿黑的……太丧气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半透明。
裴青崖伸手去抓,可抓到的只有空气和几粒飘过的光。他扑上去,双手抱住那团越来越淡的影子,像是抱着一团快熄的火。
“娘!”他喊,声音撕裂,“你等等!我还有话没说!我还没告诉你……我其实考上过书院!我没敢念!我怕花钱!我怕你辛苦!我……我攒了钱想给你买新袄子!可一直没敢拿出来!我怕你不让花!我……”
他嗓子破了,吼到最后只剩呜咽。
光点越飘越高,越散越稀。她的脸还在笑,可已经看不清五官。最后一瞬,她似乎抬了下手,像是想摸他头,可手没够到,就彻底散了。
空中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痕,像谁用笔尖划过天幕,轻轻一抹,随即,风一吹,没了。
裴青崖跪在原地,双臂还保持着抱的姿势,可怀里空了。
他慢慢低头,看自己的手,看手心残留的几粒光点,慢慢熄灭。
然后,他仰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,不是哭,不是叫,像一头被剜了心的兽,把所有声音都堵在胸腔里,硬生生碾碎又挤出来。他双手狠狠插进石缝,指甲崩裂,血混着石粉往下淌,可他不管,只是拼命抠,像是要把地底的东西挖出来,把人抢回来。
陈九一直站在五步外。
他没上前,没说话,也没动。他看着这一切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。他这辈子没见过娘,小时候在街边看人家母子蹲一块儿啃饼,他都绕着走。可现在,他宁愿自己没看过这一幕。
他看着裴青崖跪在地上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旗,看着他用手去刨石头,看着他指甲翻裂、血糊满手,却一声不吭。
他知道,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可他也知道,不能让他一直这么下去。
他大步走过去,一把抓住裴青崖后领,往上拽。力道不小,直接把人从地上扯起来。裴青崖没反抗,身子软得像面条,差点栽他身上。
陈九一手掐着他胳膊,另一手拍了下他脸:“醒醒!裴哥!”
裴青崖眼神空的,看着他,可没聚焦。
“你娘走了。”陈九说,声音斩钉截铁,“可她不是白死的。她拿命换了这个机会,你懂不懂?你现在在这儿抠地,算什么?算孝顺?算报仇?你这是让她死得不值!”
裴青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看上面!”陈九抬手指向空中,“杨崇被锁住了!真真正正锁住了!不是逃,不是躲,是被你娘用血钉在这儿了!你现在要是倒下,谁来收尾?谁来确保他再也动不了?谁来告诉天下人,这狗东西也有今天?!”
他盯着裴青崖的眼睛:“你答应过她什么?你说你要替她看看太平的日子。你看看你现在,像个快死的,还是个要活着的人?”
裴青崖慢慢眨了下眼。
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下巴砸在地上。
他站直了些,手从陈九胳膊上松开,慢慢抬起来,抹了把脸。动作笨拙,像是忘了怎么擦眼泪。
他转头看向空中那具被金锁缠绕的躯体,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“我没倒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只是……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“你没时间。”陈九说,“她也没时间。机会就这一次,错过就没了。”
裴青崖没再说话。他弯腰捡起错金刀,刀身沾了血和灰,他拿袖子擦了擦,重新握紧。刀尖垂地,金血顺着刃口往下滴,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滩。
他抬头,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消失的地方。
空的。什么都没了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里没泪了,只剩下烧到底的灰烬和底下未灭的火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陈九问。
“往前。”裴青崖迈步,脚步稳了,“她说让我活着。那我就得活到能笑着讲今天的事那天。”
陈九跟上他,两人并肩站在祭坛中央,抬头看着那具被封印的躯体。
金锁还在发光,一圈圈收紧,像是永远不会松。
血滴落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