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跳动突然乱了。
原本规律如鼓点的心搏猛地一顿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紧接着疯狂抽搐起来。陈九掌心的小塔还在发烫,第九道纹路亮得刺眼,可那股力量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硬生生拽住,拉不上去。他手指一紧,差点把塔捏碎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脚底裂缝里的红光开始倒流,黑气不是往外冒,而是往里缩,仿佛地下有张嘴,正把阴气全吸回去。
裴青崖一直盯着空中那团悬浮的尸块与黑筋交织之体——杨崇。他刀尖未动,但眼角余光扫到母亲身上时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裴母,睁眼了。
她原本垂着的眼皮忽然颤了颤,像是被风吹动的纸页,接着缓缓掀开。眼白泛黄,瞳孔极小,可那一道目光落下来,精准地钉在裴青崖脸上。
“青崖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口气,几乎被地底的闷响盖过去,“用我的血……裴家血脉能暂时封印杨崇……”
裴青崖耳朵动了动,没反应过来。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下后脑勺。他转过头,膝盖一弯,直接跪倒在她身前。
“不!”他吼出来,声音劈了,“我刚找到你!”
他伸手去抓她的肩膀,想把她往后拖,可铁链还锁着她手腕脚踝,哗啦一声,只扯出一道血痕。裴母没躲,也没叫疼,只是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他脸颊。
她笑了。
嘴角扬起来,皱纹都跟着舒展,那点笑居然比塔身的光还亮。
“娘这辈子……最骄傲的……是有你这个儿子……”她说得断断续续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,可眼神一点没晃,稳稳地落在他脸上。
陈九站在原地,右手还举着塔,可劲儿已经卸了大半。他看着这一幕,喉咙发干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打算豁出去了,管它以后记不记得自己爱吃肉夹馍,先炸了再说。可现在,这母子俩在这儿说话,一句比一句轻,一句比一句重,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他慢慢把手放下来,塔身的光随之暗了几分,第九道纹路还在闪,但不再往前冲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这种时候插话,像个傻子。
裴青崖两只手抱住她胳膊,指节发白:“别这样!还有别的办法!我可以——我可以带您走!离开这儿!什么封印、什么地脉,我不管了!我们走!”
裴母摇头,动作轻,可坚决。
“走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困在这三十年,不是因为锁链……是血脉被钉在这阵眼里……动不了……只有用血……才能破局……”
她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脸色灰白,像是随时会断气。
“听娘的话……”她又说,“封住他……别让他成神……也别让我……死得没用……”
裴青崖咬牙,眼眶发红:“谁说你死得没用?你是我娘!你活着就有用!我不需要你做什么!我不需要你牺牲!我只需要你活着!”
他说得狠,可声音抖得不成样。
裴母没再解释。她只是慢慢把左手抬起来,送到嘴边。牙齿咬下去的时候,陈九听见了一声闷响,像是老木头裂开。血涌出来,淡金色,带着微光,在昏暗的祭坛里像撒了一把星砂。
她抬起手,朝着空中那团东西挥了一下。
金血飞出去,散成细点,划出几道弧线,全都落在杨崇身上。
“嗤——”
像是热铁贴上雪,黑气猛地一缩,那团拼接的尸块剧烈颤抖,原本缓慢蠕动的黑筋像是被烫到,齐齐往内蜷。杨崇的身体凝在半空,动不了了。
陈九瞪大眼:“还真管用?”
裴母手一松,垂下来,整个人靠在裴青崖怀里,气息更弱了。
“快……”她嘴唇动了动,“趁他被制……动手……晚了……来不及……”
裴青崖抱着她,没动。
“你说什么叫我动手?”他嗓音哑了,“你让我对谁动手?对那个刚喊我名字的娘?还是对那个要拿自己血去填坑的娘?”
他低头看她,眼泪直接砸在她手背上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找你找得多疯?”他说,“我翻遍三十六座古墓,走过七十二处阴地,连做梦都在喊‘娘’……我怕我忘了你长什么样,所以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对着铜盆水照脸——我就想看看,我有没有长成你记忆里的样子……”
他越说越低,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,用你的血?行,好啊。那你告诉我,之后呢?我抱着你的尸体走出去,跟人说‘这是我娘,她救了天下’?然后呢?我晚上还能睡着吗?我还能吃得下饭吗?我还能……还能像个活人一样站着吗?”
裴母抬手,抹掉他脸上的泪,动作慢,可没停。
“你能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是我儿子……你活得比我长……走得比我远……你要替我……看看太平的日子……”
她又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一点金血。
“别哭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娘不怕……我只是……舍不得你……”
陈九站在旁边,拳头攥得死紧。他想上前,又觉得这时候上前不合适。他这辈子没见过娘,小时候在街边看见人家母子抱一块儿吃饭,他都绕着走。可现在看着这对母子,他心里堵得慌,像是被人塞了团浸水的棉絮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塔,光还在,热度也没退。
“喂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裴大人。”
裴青崖没理他。
“裴青崖!”他提高了音量,“你娘都把血洒出去了!你还在这儿哭?她都说了‘趁他被制’,你愣着干什么?你是不是男人?你是不是察幽司首领?你是不是他妈的裴家最后的种?”
裴青崖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。
“你闭嘴!”他吼。
“我不闭!”陈九往前一步,“你娘愿意牺牲,那是她的命!可你不接这个局,那就是你的错!你以为她想看你哭?她想看你活着!想看你把杨崇钉死在这儿!想看你走出这个鬼地方,娶媳妇生娃,热热闹闹过一辈子!你在这儿抱着她哭,算什么?算尽孝?算报恩?你这是害她白死!”
他指着空中那团被金血沾染的东西:“你看他!动不了了!这就是机会!你再不行动,等他缓过来,你娘这血就白流了!你懂不懂?!”
裴母轻轻拉了下裴青崖的袖子。
“九……说得对……”她气若游丝,“别辜负……这一刻……”
裴青崖浑身一震。
他低头看她,看她灰败的脸,看她嘴角的血,看她那只还在滴金血的手。
他慢慢松开手,把她轻轻放平在地上,动作轻得像放一片落叶。
然后他站起身,错金刀重新握紧,刀锋指向空中。
“娘。”他声音低,可清楚,“我答应你……我会活着……我会……替你看看太平的日子……”
他没再多说。
转身,抬手,刀光一闪。
不是砍向杨崇,而是划向自己左臂。
血立刻涌出来,也是淡金色,顺着刀身往下淌。他将刀尖指向空中,血珠顺着甩出去,混入裴母洒下的金血之中。
两股血雾在空中交织,形成一张极淡的网,缓缓罩向杨崇。
陈九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这只是开始。
金血落得越来越多,杨崇的身体开始扭曲,黑气被逼得不断收缩,像是被无形的绳索一点点勒紧。他的轮廓还在,可已经不像个人形了,倒像是被压进模子里的泥胎,正在固化。
裴青崖站着,一动不动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滴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裴母靠在铁链边,气息微弱,可眼睛一直没闭。她看着儿子的背影,嘴角又扬了下。
“青崖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冷吗……”
裴青崖回头,摇头:“不冷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她喃喃,“小时候……你总嫌被子薄……半夜踢被子……我给你盖了……你还蹬我一脚……”
她笑了,笑得有点费力。
“现在……你长得……比我高了……”
裴青崖走回来,单膝跪地,握住她的手:“我不冷,您也别冷。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,外头太阳大,我背您晒太阳,好不好?”
她没回答。
手却慢慢滑下去,搭在他腕子上。
陈九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胸口闷。
他低头看塔,第九道纹路还在闪,可热度降了不少。他把它攥回怀里,布包一裹,不露光。
祭坛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裴青崖抱着母亲,头低着,肩膀微微抖。
空中,金血织成的网越收越紧,杨崇的身体已被完全包裹,像一颗正在凝固的琥珀。
裴母的手指动了动,最后一下,轻轻掐了下儿子的脸。
陈九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他知道,有些话,不能说。
有些事,只能看。
血还在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