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臭味却还在。陈九的右掌还贴在小宝塔上,那玩意儿冷得像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铁片,一点热气都不剩。他没动,脚底下的搏动感却越来越清楚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地底下埋了面鼓,有人正慢悠悠地敲。
他蹲下来,手掌按在地上。
石板冰凉,裂缝里渗出阴气,带着一股子铁锈味。他眯眼往缝里瞧,红光一闪——不是火,是某种东西在跳。再凑近点,能看到灰黑石板下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,通体暗红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每收缩一次,周围那些黑脉就跟着抽搐一回,像活物的血管。
“还真有心跳。”他低声说。
头顶上,杨崇还悬着,尸块和黑筋在他身上缓缓蠕动,像一堆湿透的破布被风吹着晃。他不说话,也不动,就那么浮在半空,双瞳交替闪着金褐与幽蓝的光,像两盏快烧尽的油灯。
陈九没理他。他把左手也按下去,两只手贴着地面,感受那股震动的节奏。一下,两下……还挺稳。
“喂?”他轻声喊,“你还活着吗?”
没动静。
他又咬破指尖,把血抹在塔身上。血珠顺着塔身符文滑下去,消失不见。过了几秒,塔轻轻震了一下,一道极细的纹路亮起,转瞬即灭。
“别浪费力气……”塔灵的声音飘出来,断断续续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,“那东西……是地脉之心……也是杨崇的命门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应了一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,“所以只要炸了它,他就得完蛋?”
“要毁它……只能用我……全部力量……引爆。”塔灵说,声音比刚才更弱,“我会……沉睡……也可能……再也醒不来……你愿意吗?”
陈九没答。
他盯着脚下的水晶,看它又一次收缩,带动整块石板微微颤动。他想起第一次用塔烧怨灵时,忘了自己七岁那年在西市偷包子被追了三条街的事;第二次用“听魂语”,忘了娘亲唱的那首摇篮曲怎么哼;后来用“观前世残影”,连裴青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,还得靠人家说自己是他兄弟。
每次用一次,就丢一点东西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这回不是让他忘事,是要让塔灵走人。
他低头看着塔,拇指大小,破破烂烂,边角都磨圆了。他记得有一次半夜发高烧,这塔突然发热,贴在胸口像块暖石,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还有一次被怨灵扑脸,意识快散了,耳边响起塔灵骂他:“蠢货!闭气!”他照做了,活了下来。
这玩意儿嘴毒,话难听,动不动就说他“脑子被驴踢过”,可从来没真扔下他不管。
“你说我救过你多少次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。
塔没回应。
“不对。”他笑了笑,手指轻轻摩挲塔身,“是你救了我多少次?”
塔身轻轻一震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每次我快完蛋,你就冒出来扯我一把。我不记得的事,你都记得。我不敢往前走的时候,你就在后面踹我屁股。”
他顿了顿,呼吸放慢。
“这次换我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没了,我以后谁来骂我蠢?谁来提醒我闭气?谁在我忘事的时候,告诉我‘你叫陈九,爱吃肉夹馍,讨厌泥路’?”
塔又震了一下,比刚才明显些。
“我不怕忘。”他说,“大不了以后走路多问两句我是谁。可你要真睡了,或者散了,那就没人再能说话损我,也没人再肯为我耗成这样。”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神清了。
“塔兄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救了我多少次?这次,换我救你。”
话音落,塔身突然泛起一丝微光,极淡,像晨雾里刚冒出头的星子。那光沿着一道旧纹路缓缓流动,虽未点亮,却有了温度,一点点传到他掌心。
他右手握紧塔,左手撑地站起身。
裴青崖一直没动,错金刀垂在身侧,刀锋磨损处反着一点暗光。他站在陈九侧后方,目光落在他背上,看了片刻,又移向地面裂缝中的红光。
“决定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陈九点头,“等会儿我动手,你别拦我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裴青崖声音低了些。
“炸心。”他说,“用塔的命,换杨崇的命。”
裴青崖没再问。他只是抬起刀,刀尖缓缓指向空中那团东西,站姿没变,但肩膀绷紧了。
陈九没回头。他知道裴青崖的意思——你不许死,我就不会拦你。
他低头看着塔,那丝光还在,微弱但没灭。他深吸一口气,脚底传来清晰的心跳感,一下,又一下,像倒计时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轻声问塔。
没有回答。
但他知道它听见了。
他右手五指收紧,将塔牢牢攥在掌心,指甲掐进皮肉,血顺着指缝渗出来,滴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血珠滚进裂缝,正好落在那颗暗红水晶上。
水晶猛地一缩,随即剧烈搏动,整个祭坛随之震颤,地面裂纹扩大,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般扑向水晶。
空中的杨崇终于动了。他缓缓转过头,双瞳异光交错,嘴角一点点咧开,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他没说话,但那张拼接的脸上,每一块尸肉都在颤抖,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致命的威胁。
陈九没看他。
他只盯着掌心的小塔,看那丝微光一点点变亮,像风中残烛,却倔强地不肯熄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咱们一起。”
他抬起右手,塔对准脚下裂缝,五指张开,准备引燃最后一道力量。
就在这时,塔灵的声音忽然响起,极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膜上:
“陈九。”
他顿住。
“记住——”那声音说,“我不是器,你是人。”
话音落,塔身骤然发烫,一道从未点亮过的粗大纹路猛然亮起,贯穿整座小塔,光芒刺目,映得他整条手臂发红。
他愣了一瞬。
下一刻,脚下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,开始疯狂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