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腐臭味刮过祭坛，陈九的鞋底还粘着干掉的血块，每动一下都像踩在碎石上。他没低头看，右手死死按在胸前小宝塔上，掌心发烫又发冷，像是握了块刚出炉的铁，又被井水浇了一遍。
裴青崖往前半步，错金刀抬得不高，刀尖却稳稳指着空中那团由尸块、黑筋和阴气糅合而成的怪物。他没说话，但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一闪，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子。
杨崇悬浮在高台之上，双瞳异光交错，左眼金褐如熔铁，右眼幽蓝似寒潭。他不动，也不笑，就那么悬着，像一具被线吊起来的皮影，等着人先出招。
裴青崖先动了。
一步踏出，地面裂开细缝，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，错金刀划出一道弧光，直劈杨崇脖颈。这一刀快得连风都来不及躲，刀刃切入尸块拼接处，“嗤”地一声，黑气喷涌而出，断口处皮肉翻卷，露出底下蠕动的黑筋。
可还没等裴青崖收刀，那伤口就像活了一样——细密的黑筋从断口里钻出来，藤蔓似的缠绕交织，短短几息，脖子重新长好，连疤痕都没留下。
裴青崖落地，后退半步，呼吸略重。他没再冲，只是握紧刀柄，指节发白。左脸纹路闪了闪，随即暗下。
“不行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陈九听见。
陈九咧了下嘴，牙根有点痒。他早猜到这玩意儿不是砍两刀就能完事的主。但他不信邪，往前跨了一步，挡在裴青崖前面一点，右手贴紧小宝塔，低喝一声：“听魂语·燃！”
塔身一道纹路骤然亮起，一股阴寒火焰自他掌心喷出，呈幽蓝色，像冬天夜里冒出来的鬼火，缠上杨崇右臂。
火焰一沾皮肉，杨崇猛地抽搐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，右臂皮肉焦黑剥落，露出内里纠缠的碎骨与黑筋。他狂吼：“这点火苗也敢称罚？！”
话音未落，脚下黑脉暴涨，大量阴气从祭坛裂缝中喷涌而入，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爬。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连掉落的灰烬都重新凝成血肉，仿佛刚才那一把火只是幻觉。
陈九踉跄后退，额头冒汗，胸口一阵发闷，像是被人用布袋套头猛砸了三锤。他喘着粗气，右手还按在塔上，却发现塔身温度骤降，原本温润的手感没了，变得冰凉，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喂？”他低声唤，“你还活着吗？”
耳边传来塔灵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飘上来的：“别……再用了……他不是人……是地脉的瘤。”
陈九心头一紧，“啥意思？”
塔灵沉默片刻，声音更弱：“他的形……借阴气而生……只要地脉不断……他就不会死……除非……毁掉地脉核心。”
“核心在哪？”陈九急问，声音压得低，怕惊动空中的东西。
塔灵没立刻答。它像是耗尽了力气，停了好一会儿，才几近呢喃地说：“你脚下……祭坛之下……就是心。”
说完，塔身蜂鸣骤停，温热尽失，彻底陷入沉寂。陈九再怎么喊，再怎么拍，它都不响了，不热了，也不亮了，就跟死了差不多。
他低头看脚下的石板。灰黑色，带点暗红纹路，跟其他地方看不出区别。可就在他盯着的时候，脚底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跳了一下。
心跳？
他没敢动，也没回头，只用余光瞥了眼裴青崖。那人还站在原地，错金刀垂在身侧，刀锋有些磨损，边缘发白。他没说话，但眼神扫了过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地面。
两人谁都没动。
空中的杨崇缓缓转动身体，像是一团被风吹动的雾，尸块与黑筋在他身上缓慢蠕动，发出皮革摩擦般的声响。他没进攻，也没嘲讽，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，双瞳异光交替闪烁，像是在等他们下一步动作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发疼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西市看耍蛇的，那人有条蟒蛇能吞下一整只鸡，鸡进肚子还在扑腾翅膀。当时他看得直犯恶心，结果第二天还是跑去买了碗羊杂汤，边吃边想：反正看不见，就当没这回事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现在他知道鸡在哪儿，肠子在哪儿，连心跳都在哪儿。
他抬起脚，轻轻跺了下地面。震感比刚才明显了些，像是踩在一面蒙了布的鼓上。
“你说……咱们现在炸了这地，会不会连自己也搭进去？”他小声问。
裴青崖没看他，盯着空中那团东西，声音平得像块石板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点点头，又问，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裴青崖说，“但我更不想让他活着。”
陈九笑了下，笑得有点僵，“我也是。”
他弯腰，捡起一块碎石，往旁边一扔。石头滚了几圈，停在裂缝边上，没再动。他盯着那块石头，忽然说：“你说谢昭要是还在，会不会骂我们傻？”
裴青崖没答。
空气静了下来。
杨崇依旧悬浮着，没动，也没出声。他像是在等，等他们做出选择，等他们动手，或者等他们放弃。
陈九站直身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低声说：“我这塔要是醒着，肯定又要骂我蠢。上次用火，忘了我娘唱的摇篮曲；再用一次，说不定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裴青崖，“你要是在那时候忘了我是谁，记得提醒我一声，我叫陈九，爱吃西市老张的肉夹馍，讨厌下雨天走泥路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，眼角微动，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陈九问，“要是你也忘了，谁来提醒你？”
裴青崖没答。他只是缓缓抬起错金刀，刀尖再次指向空中，站姿没变，但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。
陈九不再问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，那丝震颤还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地底有颗心，正替他们数着倒计时。
他没动。
裴青崖也没动。
空中的杨崇嘴角一点点咧开，没发出声音，但那张拼凑的脸已经扭曲成一个笑的模样。
陈九吸了口气，脚底传来清晰的搏动感。
他站着，右手贴在冰冷的小宝塔上，左手慢慢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祭坛中央，三人对峙，风停了，臭味还在，地面微颤，像在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