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深处的黑线还在蔓延,像被什么活物啃过的树根,断口参差不齐,脉络一节节熄灭。陈九的眼前仍是那片血红交错的视界,通冥视没关,可他的脑袋已经开始嗡嗡作响,太阳穴像是被人拿凿子一下下敲着。他咬牙撑着,不敢闭眼——杨崇就站在高台上,右手已经按在腿侧,那道符随时能拍出来。
裴青崖靠在石柱边,左手还贴着左脸那道淡金纹路,指尖发烫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梦里被人硬拽出来,还没缓过神。母亲不是阵眼,是血包;他不是钥匙,是备用零件;而杨崇,根本就没想修地脉,他是要吃掉它,把自己种进去。
这事儿太荒唐,可偏偏又真得不能再真。
就在这时,祭坛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靴底敲在石阶上,一声比一声近,节奏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影卫来了,一排七人,黑甲覆体,面具上的兽面狰狞如噬人,链刀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他们列阵站定,让出中间一条道。
谢昭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靛蓝圆领袍,银鱼袋挂在腰间,手里握着判官笔,笔尖朝下,墨色未干。他脚步很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走近之后,笔尖忽然抬了起来,直指陈九的咽喉。
“放下塔。”他说,声音冷得像井水。
陈九没动。他眼角余光扫了一圈,通冥视还在开着,谢昭身上没有黑丝缠绕,也没有傀儡蛊那种阴气波动。这家伙……还是他自己。
“你还要被杨崇操控多久?”陈九开口,嗓子有点哑,话却一句比一句重,“你真信他那一套?救世主?长生术?你十岁那年亲眼看着医馆烧起来,太医一个个被活活烧死,就为了他抢一本残卷。你现在站这儿,拿笔指着我,是不是也快忘了自己是谁了?”
谢昭的手抖了一下。
笔尖晃了半寸。
他没答话,可眼神变了。原本空洞的瞳孔里,像是有东西在翻搅,像是一块被冻住的湖面,底下突然有了水流。
他目光扫过陈九——满脸是血,右耳铜钱耳坠沾着灰,眼睛失焦却死死盯着前方,显然是在用什么秘法看东西;再看向裴青崖——错金刀还卡在腰侧,靠在柱子上,左脸纹路微光未熄,明显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抉择;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祭坛中央那个悬空的女人身上。
那是裴母。
也是……和他一样,被钉在命运桩子上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他奉命清除西市一口枯井里的怨灵。那井底铺满长发,有个宫女魂魄困在里头,嘴里一直哼着童谣。他本该一笔点碎她的魂核,可那宫女临散前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也听得到吧?那声音……一直在脑子里响。”
他当时没懂。
现在懂了。
那不是童谣。
是蛊虫在脑里爬的声音。
是他被抹去的记忆,在拼命往外钻。
“你每次清除异象,是不是都让他更强?”陈九的声音又响起来,低低的,像在耳边唠嗑,“你有没有算过,你杀了多少不该杀的魂?放过了多少真该死的人?你当副使这几年,察幽司破的案,哪一件最后不是便宜了他?”
谢昭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他没动,可手上的判官笔,笔杆已经被他攥出了裂纹。
“你以为你在执行命令?”陈九冷笑,“你就是他养的一条狗,闻着味儿去咬人,咬完还得摇尾巴。你连自己为什么总在任务中途失忆都想不明白?你失的不是记性,是你不肯听话的那部分脑子!”
“闭嘴!”谢昭猛地抬头,声音炸出来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可这一吼,像是把什么东西吼开了。
他眼前闪过画面:杨崇给他喂药时的眼神,不是慈爱,是算计;他第一次杀人时,杨崇在他耳边说“做得好”,可那声音里带着笑;他每次执行完任务,都会睡过去,醒来就少一段记忆,而杨崇总会递来一碗汤,说“补补神”……
补个鬼。
那是洗脑。
是削人。
是把他一点点切成听话的刀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。
判官笔调了个头,笔尖直指高台上的杨崇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闷雷砸在祭坛上。
空气凝住了。
影卫们没动,可他们的链刀,不知何时已离鞘三寸。
杨崇站在高台上,依旧没露真身,可他的声音传了下来,冷得像冰碴子:“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话音落,一股无形掌力轰然压下。
谢昭只觉得胸口一震,像是被铁锤砸中,整个人腾空飞起,判官笔脱手,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。他的身体撞在石壁上,又滑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岩石,慢慢蹲坐下去。
可他嘴角居然动了动,像是笑了。
陈九愣住。
他没想到谢昭真敢动手。
更没想到,他动手之后,第一反应不是疼,不是怕,而是笑。
“你说对了……”谢昭低头咳了一声,一抹血从唇角流下,“我早就……不是你徒弟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盯着高台方向,眼神清明得吓人:“你骗我说清除怨灵是在净化地脉,其实是在喂你;你说我是为天下安危而战,其实我只是帮你铲除障碍。你给我吃的不是长生药,是奴才药。你让我忘了自己是谁,好让我乖乖听话——可我现在想起来了。”
他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,腿在抖,可腰没弯。
“我不是工具。”他说,“我是谢昭。”
高台之上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杨崇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了点笑:“有意思。看来我当年挑人的眼光,还是准的。一个叛徒的儿子,一个疯子的血脉,再加上一个被洗脑的废物——你们三个,倒是挺配。”
陈九听得火大:“你骂谁废物呢?他好歹敢回头捅你一刀,你呢?躲在高台上装神弄鬼,连脸都不敢露,算什么国师?”
“聒噪。”杨崇淡淡道。
下一秒,地下的脉络猛地一颤。
那股啃食地脉的黑线,速度更快了,几乎要冲到祭坛正下方。
杨崇的声音终于变了:“谁在动我的脉?”
没人回答。
可所有人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往上爬。
谢昭站在墙边,一手扶着石壁,一手慢慢抬起来,想去够那支掉在地上的判官笔。他的手指刚碰到笔杆,忽然顿住。
因为他看见,陈九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。
不是感激,也不是同情。
是明白。
那种“我也疼过”的明白。
裴青崖这时终于动了。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错金刀拔了出来,刀身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他没看谢昭,也没看陈九,只是盯着高台,低声说:“他还活着。”
意思是,谢昭没死。
那就还有用。
陈九收回通冥视,眼前血色退去,世界重新变回灰暗的祭坛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脑袋像被掏空了一样,但他知道不能倒。他走过去,一脚把判官笔踢到谢昭手边。
“接着。”他说,“下次别往自己人脖子上比划,怪吓人的。”
谢昭没笑,可眼神松了松。
他握紧判官笔,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
三个人,两个站着,一个半靠墙,全都盯着高台。
杨崇没再说话。
可祭坛下方,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像是指甲刮石头的声音。
越来越近。
谢昭的笔尖垂下,墨汁滴落在地,晕开一圈暗痕。
陈九摸了摸耳朵上的铜钱耳坠,低声说:“这回,咱们仨,一起掀桌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