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母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抽搐，也不是幻觉。那根食指微微蜷起，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又像是想指向谁。陈九盯着那动作，脑门一炸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死死抱着裴青崖的胳膊，两人还滚在地上，错金刀卡在腰侧没拔出来，裴青崖双眼发直，嘴皮抖着，眼看就要咬舌自尽换娘亲一线生机。
“你松手！”裴青崖喉咙里挤出一句，声音不像人声，倒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。
“我不松！”陈九把牙咬得咯咯响，“你清醒点！她动了！她不是死物！她还在受罪！你这一刀下去血流光，她也醒不了，只会跟着你一块散了魂！”
裴青崖没回话，只是一手撑地，另一手拼命去够刀柄。
陈九急了。他知道再劝下去没用，裴青崖已经不在“人”的状态里了，他眼里只有那个挂着的女人，只有那一声没喊出来的“娘”。可杨崇呢？站在高台上一声不吭，双珏叠在胸前，嘴角那点笑都没掉下来。他知道他们在内耗，知道这出戏快演到头了。
不能再靠嘴说了。
陈九猛地低头，一手拍在胸前小宝塔上。那东西原本温吞吞的，像块烧暖的石头，此刻却突然发烫，烫得他胸口一缩。他不知道怎么用，也不记得谁教过口诀，可脑子里忽然冒出几个字，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爬出来的：
“开目。”
话音落，塔身一震。
一道暗金色纹路从塔底缓缓亮起，细得像头发丝，却烫得吓人。陈九眼前瞬间灰蒙一片，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石灰水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本能想闭眼，却发现眼皮动不了——眼睛睁着，瞳孔却没了焦距，整个世界塌了层皮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。
脚下的石板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、搏动不息的赤红脉络，像一张铺满地底的巨大蛛网，每一根都在跳，都在呼吸。那些脉络粗的如大腿，细的如发丝，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在祭坛正下方拧成一个漩涡状的核心。而漩涡的中心，正是裴母悬空的位置。
但那不是阵眼。
那是泵。
七条黑气缠绕的根须扎进裴母四肢与天灵，不断抽出淡金色的光流，像抽血的管子，一刻不停。那些光流顺着地下脉络逆向奔涌，最终汇入高台上的杨崇脚下——一条隐秘通道正将能量源源不断地送进他体内。
陈九看得清楚：杨崇的双脚早已不是踩在地面，而是嵌进了地脉主干里。他的皮肤下浮现出和地脉同频的纹路，一闪一灭，跟心跳似的。他左眼金褐，右眼幽蓝，现在两眼颜色越来越深，几乎要化成实质的光。他不是在修复地脉，他是在把自己接进去，把自己炼成新的核心。
一旦连通完成，他就不再是人。
他是地脉本身。
“我靠……”陈九喉咙发干，声音抖得不成调，“这老东西真想把天给换了？”
他猛地回头，一把抓住裴青崖肩膀，指甲都掐进肉里：“别献！你娘不是阵眼，是血包！他在抽她命换他自己成神！你看不见？地底下全是血管！他拿你娘当水泵，把自己的身子接进地脉里了！”
裴青崖愣住，眼神终于从母亲脸上移开一丝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傻啊！”陈九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你以为献血能救她？你血流干了，他正好补完最后一道缺口，直接登神！你娘抽到最后一点精气，他活了，你俩都死了！你还觉得这是孝？这是给他递刀！”
裴青崖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
陈九指着虚空，手指都在颤：“你看啊！那七根黑丝，每抽一次，她就疼一次！她动手指不是要你救她，是疼得受不了！她在求你停！可你要是动手，就是帮着杨崇把她榨干！你懂不懂？！”
裴青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他慢慢转头，看向祭坛中央的母亲。肉眼所见，她依旧安详，像睡着了。可陈九看到的不一样——在通冥视下，她的身体内部早已空了大半，金光被抽得只剩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，七根黑丝像树根一样往里钻，每一次搏动都让她灵魂撕裂一次。她不是不死，她是死不了。
“他骗你。”陈九声音低下来，却更狠，“说什么‘血脉归位，地脉亦宁’，放屁！地脉宁个鬼！他要把自己塞进去，让你娘当燃料烧干净，然后他站着说话，说他是救世主。你信他？你看看他脚底下！他在吃地脉！他在吃你娘！”
裴青崖终于松开了刀柄。
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，背撞上冰冷石柱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抬头，再看杨崇——那人依旧站着，拂尘垂落，双珏交叠，脸上那点笑纹丝未动，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切。
可陈九知道，他慌了。
因为地下的脉络跳得更快了。那股逆向输送的金光流速猛增，杨崇脚下的纹路开始发烫，泛出暗红，像是机器超负荷运转。他不想等他们吵完，他想抢在真相彻底暴露前完成融合。
“他在加速。”陈九压低声音，“他已经知道我看穿了，所以他要赶在我们反应过来前吸完最后一口。”
裴青崖盯着他：“你……真看见了？”
“我骗你干啥？”陈九抹了把脸，通冥视还在开着，眼前的世界依旧血红交错，“你要不信，我现在就把塔给你，你自己看。不过提醒你，一看就得丢点东西，可能是小时候的事，可能是什么人的脸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
他只是慢慢抬起头，再次看向母亲。这一次，他的目光不再只是悲痛，而是多了一种东西——怀疑。
怀疑那个一直被奉为“国师”的男人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撒谎。
怀疑自己这些年流的血，是不是早成了别人成神的台阶。
怀疑自己拼死守护的地脉，是不是早就成了养蛊的瓮。
陈九喘了口气，胸口的小宝塔还在发烫，但他不敢关。他知道一旦闭眼，再想开启可能就得付出更大代价。他得盯着，得看住那地下的脉络，看杨崇还能耍什么花招。
“他不是要救长安。”陈九低声说，“他是要取代长安。以后没有皇帝，没有察幽司，没有百姓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地脉上，像棵老树扎在土里，吸着整座城的命活。你娘是第一个祭品，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裴青崖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层雾散了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钥匙？”他问。
“你是。”陈九点头，“但钥匙也能被熔了铸刀。你对他有用，不代表他想让你活着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祭坛上的符文还在发红，一圈圈扩散，像心跳加速。铁链轻响，裴母的手指又抽了一下，这次更剧烈，像是在挣扎。
陈九盯着地下的脉络，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那七根黑丝连接的位置，和裴青崖左脸的淡金纹路，位置一模一样。
眉心、两耳、两肩、两腕、头顶。
七处。
“操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“他还真当你是零件预备役？抽完娘抽儿子？这一家子真是被他盘算得明明白白。”
裴青崖没动，但左手慢慢抬了起来，摸向自己左脸那道纹路。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，那纹路竟微微发烫，像是在回应地下的脉动。
“它一直在响。”他忽然说，“从小就有。阴气重的时候，它会跳，会热。我以为是血脉的负担……原来它是锁？还是接收器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陈九冷笑，“反正他把你生出来，大概就跟种庄稼一样，等着收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但有些事，已经不用说了。
杨崇依旧站在高台上，没动，也没开口。可他的右手，已经悄悄离开了拂尘，按在了右腿外侧。那里藏着一道符，一旦启动，就能强行切断陈九的视觉链接，甚至反噬其神识。
他知道陈九看见了。
所以他准备动手了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陈九瞳孔一缩。
他看见地脉主干深处，有一段脉络突然变暗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紧接着，另一段也黑了，再一段，再一段……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地下啃食地脉，速度极快，直奔祭坛而来。
那不是杨崇的手段。
也不是阵法反噬。
那是……活的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裴青崖察觉他异样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九死死盯着那黑线蔓延的方向，“但有东西在下面，正往这儿冲。而且……它不吃别人，专挑连着杨崇的脉络下口。”
杨崇的脸色，终于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