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壁裂开的瞬间,一股冷风从头顶灌下来,带着铁锈和陈年灰尘的味道。裴青崖一脚踩在断石上,手臂用力一撑,整个人翻了上去。陈九紧随其后,膝盖蹭过粗糙岩面,火辣辣地疼,他没吭声,只啐了口唾沫,抹了把脸上的灰。
第九层没有台阶,没有门,也没有墙——只有一片巨大的圆形空间,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,四周空荡荡的,唯有中央一根粗如屋梁的石柱直通上下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颜色早已褪尽,只剩一道道凹痕。
而就在那石柱正前方,离地三尺的空中,悬着一个人。
白衣,长发披散,四肢被漆黑的铁链贯穿,手腕脚踝处血肉模糊,可脸上竟无痛苦之色,反倒安详得像睡着了。她闭着眼,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胸口确实在起伏。
“娘……”裴青崖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,一步往前,又硬生生刹住。他右手已按在错金刀柄上,指节发白,却迟迟没有拔出。
陈九站在他侧后方,抬头看着那个女人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没见过裴母,可这模样、这眉眼,跟裴青崖七分像,三分狠劲藏在鼻梁那道棱线上,一看就是一家人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小宝塔,温的,不响,也不动,就跟块普通铜疙瘩似的。
两人还没站稳,祭坛高台上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像是早就在等他们。
杨崇从阴影里走出来,月白道袍一尘不染,手里捧着两枚玉珏,一前一后叠在一起。左手那枚泛青,雕的是蟠龙纹;右手那枚偏暗红,刻着守陵人独有的七星图腾。双珏相贴之处,发出极低的嗡鸣,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。
他站定,目光扫过陈九,落在裴青崖脸上,嘴角微微一扬:“你来了。”
裴青崖没应。
“献血一刻,她便可醒。”杨崇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血脉归位,地脉亦宁。你不信,可以走近看看。”
陈九猛地跨前半步,挡在裴青崖身前,嗓门直接炸开:“放你娘的屁!你当谁都是傻子?”
杨崇没恼,反而笑了,拂尘轻轻一摆,落在自己手背上,动作熟稔得像每天都要做三遍。“哦?那你倒说说,我图什么?”
“图长生!”陈九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这些年拿活人喂阵,改地脉,毁龙脉,就为了把自己塞进这破阵眼当新核!裴哥的血不是药引,是你他妈的登仙梯!”
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杨崇脸上的笑淡了些,但眼神没变,依旧是那种看蝼蚁争食的平静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将两枚玉珏举到眼前,轻声道:“十五年前,我亲手把她送进来的时候,也有人说我疯了。可你看,她没死,她只是……睡着了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手一挥。
啪!
一道符光打在石柱上,整座祭坛轻微震了一下。悬在空中的裴母睫毛颤了颤,嘴唇微动,仿佛要说什么,却终究没出声。
裴青崖瞳孔一缩,往前冲了一步,又被陈九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别上当!”陈九咬牙,“这是幻术!是钩子!你一靠近,他立马抽你血,把你钉上去换她下来!到时候你成枯骨,她还是醒不了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裴青崖低声问,声音有点抖,“让她一直挂着?疼三十年?三百年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陈九转头看他,“我是说,不能听他的规矩走。他让你献血,你就献?他让你救娘,你就不管长安百万百姓?这叫交易吗?这叫算计!从第一层到现在,哪一关不是逼你用血?哪一环不是冲你来的?”
裴青崖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。
可眼前这个人,是他的娘。
他记得小时候她煮的姜汤,记得她给他缝冬衣时针扎到手指,记得她最后一次抱他,说“崖儿快跑”。他以为那是永别,结果她一直在这儿,被铁链穿骨,吊在阴冷祭坛上,睁不开眼,喊不出声。
“若我不献血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她会怎样?”
杨崇静静看着他,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走到预定位置的棋子。
“永困此界。”他说,“魂不得散,痛不得止。每一息都在受刑,每一分都在煎熬。但她不会死——因为她是阵眼,只要地脉未崩,她就必须活着。”
陈九冷笑:“所以你就站着说话不腰疼,让我们选?选亲妈还是选天下?你真有脸提‘地脉归宁’四个字?你早把地脉当私产了!”
杨崇这次没答,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珏,目光转向祭坛中央。他右眼金褐,左眼幽蓝,在昏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但他没解释,也没反驳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三人之间静了下来。
只有铁链偶尔轻响,叮——叮——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钟摆。
陈九手一直贴在胸前小宝塔上,掌心发热,但他没动。他知道现在不能用塔,一用就得丢记忆,万一忘了关键事,裴青崖真上了当,那就全完了。他宁愿清醒地骂人,也不想糊里糊涂地救人。
裴青崖站在原地,眼睛始终没离开母亲的脸。他左手搭在刀柄上,手背青筋暴起,可刀依旧在鞘中。他想冲上去砍断铁链,可他也知道,一旦动手,整个阵法可能立刻反噬,母亲说不定当场魂飞魄散。
他不敢赌。
杨崇站在高台,拂尘垂落,双珏交叠,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知道他们在挣扎,他知道这种撕扯最磨人。亲情是软肋,责任是枷锁,野心是毒药——而他,只需要等着他们自己把自己撕开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。”陈九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你娘要是醒着,她会让裴哥献血吗?”
裴青崖身子一僵。
“她要是知道救她一人,要赔上整个长安,她肯吗?”陈九盯着他,“你娘把你送出守陵人那天,就是为了让你活,不是让你替她死。你现在冲上去,算什么?孝顺?还是自私?”
“你闭嘴。”裴青崖低声道。
“我不闭嘴。”陈九往前又走一步,正面对着杨崇,“你听听你自己说的,‘献血一刻,她便可醒’——说得跟泡茶似的简单。那你倒是说,献多少?怎么献?献完之后你是真放她走,还是换个地方继续锁着?你当我们都瞎?”
杨崇终于抬起眼,双瞳异色缓缓转动,盯住陈九:“你很聪明。可惜,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露出虎牙,“所以我一直活得不太聪明。但我再蠢也知道,你这种人,话越好听,坑越深。”
他回头看了裴青崖一眼:“裴哥,咱们一路打过来,烧过骨龙,破过镜阵,踩碎三千亡魂走到这儿,不是为了听一个人告诉我们‘只能二选一’。我们是来破局的,不是来认命的。”
裴青崖没动,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可我现在……不知道该怎么破。”
“那就别破。”陈九转身面对祭坛中央,大声道,“我们不按你的规则来!你要血,我们不给;你要我们选,我们两个都不选!你要地脉稳,你自己想办法!你要是真为苍生好,你早就去种地养老了,还在这儿装神仙?”
杨崇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。
他缓缓抬起拂尘,指向陈九:“你很吵。”
“我就是吵。”陈九拍拍胸口小宝塔,“我还想踹你两脚呢,就怕脏了我的鞋。”
高台上,杨崇指尖微动,双珏之间的嗡鸣声陡然升高。祭坛地面的符文开始泛出暗红,像是被点燃的炭火,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陈九立刻后退半步,拉住裴青崖的手臂:“小心,他在催阵。”
裴青崖终于抬起头,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,看向杨崇:“你说我娘是阵眼,那我呢?我到底是什么?”
杨崇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你是钥匙。也是最后的祭品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陈九猛地瞪大眼,刚要骂人,却见裴青崖缓缓抽出错金刀,刀锋在昏光下泛出冷芒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如果我死了,她能醒吗?”
杨崇看着他,许久,才点头:“能。只要你血尽,阵成,她自然解脱。”
“好。”裴青崖握紧刀柄,指节咔咔作响,“那我就——”
“你敢!”陈九一把扑上去,死死抱住他持刀的手,“你敢动一下试试!你死了她也活不成!你懂不懂?这是陷阱!他根本不在乎她醒不醒,他要的是你死!”
裴青崖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放开我。”他低吼。
“不放!”陈九咬牙,“你要死,也得先把我杀了!你要是真这么想当孝子,我这就给你一刀,省得你祸害别人!”
两人扭作一团,刀未出鞘,人已在地上滚了半圈。高台上,杨崇静静看着,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笑意。
铁链轻响。
裴母的手指,忽然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