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殿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石头上的声音。一滴，又一滴，像是倒着走的更漏，敲在人脑仁上。裴青崖站着，膝盖却已经弯了半截，像根被风吹久了的枯草，随时要贴地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可那股劲儿早就从脚底漏了出去，整个人轻飘飘的，只剩一层皮撑着。
陈九蹲在他旁边，手搭在他肩上，掌心热乎。这动作不重，也不轻，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按着，像小时候巷口卖糖糕的老头往蒸笼上盖布——压一压，气就不乱跑了。
“裴哥。”他说，“别往下出溜了，我这儿接着呢。”
裴青崖没应。眼眶发红，睫毛抖得厉害，一滴泪砸下来，在黑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紧接着第二滴、第三滴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滑过下巴，落在前襟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彻底熄了，跟死了的炭火似的，一点光都没剩下。
陈九没擦他眼泪，也没劝他忍着。他知道这种事，劝没用。你越说“别哭”，人越想嚎。他就这么蹲着，肩膀挨着他胳膊，体温隔着粗麻衣裳传过去。
“你说她还活着……”裴青崖终于开口，嗓音劈得不像话，像砂纸磨铁锈，“十五年了，我一直当她尸骨早寒。守陵人带我走那天，我看她躺在冰棺里，脸色青灰，嘴唇发紫，颈上有勒痕……我以为那是最后一面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不是了。”陈九接得干脆。
“可救她，地脉崩。长安百万百姓，一夜成墟。”
“那你不救？”陈九反问，“让她在这儿锁三百年？疼三百年？就因为你怕背锅？”
裴青崖猛地转头瞪他，眼里全是血丝：“你懂什么！她是我的娘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点头，“所以我才站这儿。”
这话轻，但沉。裴青崖愣住，呼吸一顿。
“我不是来劝你选哪个对的。”陈九咧嘴一笑，露出那颗虎牙，“咱俩谁不知道你最烦别人替你拿主意？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不管你选啥，我都跟着。你要救人，我就帮你扛后果；你要退，我也陪你回头。天塌下来，咱俩一起顶，行不行？”
裴青崖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他又低头，盯着自己沾血的手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涸的血块，指节处有旧伤疤，也有新裂口。这只手握过刀，杀过鬼，斩过怨灵，可刚才，它连拂尘都没敢抬一下。不是不敢打，是不敢想——那一拂之下，会不会真把娘亲的最后一口气给掐灭了？
他慢慢跪了下去。
不是投降，也不是认命。就是觉得，站太累，得蹲一蹲。双膝磕在石头上，发出闷响。他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，眼泪止不住地掉。一滴落在手背上，混着血水，滑进袖口。
陈九没动，依旧蹲着，手还搭在他肩上。
过了好一阵，裴青崖才抬起头，眼睛肿得厉害，可眼神回来了，不再是空的。他望着陈九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喉结上下滚了一圈。
“我要救她。”他说，声音哑，但稳，“然后……再想办法稳住地脉。”
陈九眨了眨眼，没惊讶，也没追问“怎么稳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白牙：“行，咱兄弟一起扛！”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顺手抹了把鼻尖的汗。动作利索，像是刚谈完一笔买卖，而不是接下个能把天捅破的麻烦。
裴青崖仍跪着，仰头看他。陈九站在那儿，身形不高，背脊挺直，右耳铜钱耳坠晃了一下，在微弱青光下闪出一道钝光。他眼角有粒朱砂痣，笑起来时特别显眼，像不小心点上去的胭脂。
“你就不怕？”裴青崖问。
“怕啊。”陈九挠了挠后脑勺，“怕得要死。昨儿路过井口都得多绕三步，生怕底下钻出个长头发的。可我现在更怕一件事。”
“啥？”
“怕你一个人扛。”他低头看着裴青崖，“你要是非得把所有事都吞下去，最后炸了，我找谁喝酒去？鬼市老孙的烧刀子刚到货，我不请你，谁请？”
裴青崖怔了怔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差点笑出来，又硬生生憋住。
他慢慢撑着手臂，要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。陈九立刻伸手拉他，两人合力，总算让他站稳。裴青崖喘了口气，左手重新搭上错金刀柄，指尖触到青铜指套，凉丝丝的。他握紧了，指节泛白，但这次，手没抖。
“门封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砸开。”陈九拍拍胸口小宝塔，“反正它最近挺安静，估计也在攒力气。”
“你每次用它，都会丢记忆。”裴青崖看着他，“上次忘了我叫啥。”
“那不记得了嘛。”陈九嘿嘿一笑，“现在不又记住了？大不了下次忘了，你再告诉我一遍。我名字又不难记，陈九，两个字，比你那‘裴青崖’顺口多了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，可肩膀松了些。他环顾四周，大殿依旧封闭，四壁如镜，倒映着他和陈九的身影。他们站在一起，一个高瘦冷峻，一个矮壮灵活，像一对凑不成套的兵器架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这套班子，打到现在，一步没落下。
“你说杨崇留这幻影，就是为了让我们停？”陈九踱了两步，脚踩在自己的倒影头上，“他巴不得我们在这儿纠结到天亮，最好自相残杀，省得他动手。”
“他是想让我崩溃。”裴青崖低声说，“知道我最扛不住什么。”
“亲情牌呗。”陈九撇嘴，“谁还没个软肋？我家隔壁王婆养的猫都知道见人撒娇，何况你有个活娘等着救？这招不新鲜，就是狠。”
“可它说的是真的。”裴青崖闭了下眼，“我娘……她真的还活着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陈九转身面对他，语气忽然认真，“死人救不了，活人还能抢。咱们一路打穿七层，烧过骨龙，破过镜阵，踩碎三千亡魂的执念走到这儿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？你现在跟我说‘算了’，我可不答应。”
裴青崖看着他，良久，轻轻点头。
“我不算了。”他说。
陈九笑了，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：“这才像话。前面没路，咱就凿一条；阵法要崩，咱就补一块。大不了我把我那点记忆全喂给塔，换它多使两天劲。反正我小时候的事也记不清多少了，少几段也不差。”
“你少胡来。”裴青崖皱眉，“塔的代价是你扛，不是我能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耸肩，“所以我才说‘咱一起扛’，没说‘你扛我躺’。咱们是兄弟，不是主仆。你别总把自己当那个必须牺牲的人，听得我都烦了。”
裴青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他抬头看向穹顶裂痕，那蛛网般的纹路在青光中若隐若现。他知道，第九层就在上方。他知道，母亲就在那里。他也知道，每靠近一步，她的痛苦就加深一分。
可他也知道，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右手紧了紧刀柄，左脸淡金纹路虽未亮起，但体内血脉缓缓流动，温热渐生。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、眼睁睁看亲人被拖走的少年。他是裴青崖，察幽司首领，前朝遗孤，也是——一个想救娘的儿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往哪儿？”陈九问。
“往前。”裴青崖迈开一步，脚步落地，稳如磐石。
陈九跟上，手一直按在胸前小宝塔上。塔身温热，却不震动，也不出声，像块普通的铜疙瘩。但它在，他就踏实。
两人并肩立于大殿中央，前方无门，唯有石壁封死。但他们已不再看出口。他们的目光，穿过岩石，指向更高处。
陈九咧嘴一笑：“你说上面有没有茶水伺候？我都渴了。”
裴青崖侧头看他一眼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等我们上去，你自己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