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向下延伸,越走越陡,脚底的灰烬早已被甩在身后。陈九一步一蹭,腿肚子还在打颤,刚才那场火像是把他全身的力气都烧进了塔里。他右手死死攥着胸口的小宝塔,掌心汗湿了一层又一层,塔身温热,却不震动,也不出声,像块普通的铜疙瘩。
裴青崖走在前头,脚步沉得像踩在泥浆里。肩上的裂口还在渗血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台阶上,留下一串暗红斑点。他没包扎,也没说话,只是左手一直搭在刀柄上,指节抵着青铜指套,一下一下地摩挲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握得住这把刀。
空气越来越闷,铁锈味混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气息,吸一口嗓子眼就发干。四周没有灯,可台阶两侧的岩壁泛着微弱的青光,像是石头里嵌了碎瓷片。越往下,那光越亮,照得人脸上发绿。
最后一级台阶落下时,脚下突然变平。
眼前豁然开阔。
一座巨大的圆形石殿铺展开来,四壁光滑如镜,倒映着穹顶纵横交错的裂痕,像一张蛛网扣在头顶。地面也是黑石打磨而成,平整得能照出人影,连他们脚上的灰印都清晰可见。整座大殿空无一物,唯中央盘坐着一道人影,背对着他们,披着月白道袍,袖口绣着暗红云纹。
陈九下意识后退半步,脚跟碾到一块碎石,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人影动了。
缓缓抬头,侧过脸来。
左眼金褐,右眼幽蓝,双瞳异色如刀锋划开黑暗。
是杨崇的脸。但不是真人,通体由淡灰色雾气凝成,边缘随气流微微晃动,像一缕未散的烟。
“裴青崖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响,却像贴着耳根子说的,“你以为走到这里就能救你母亲?”
裴青崖猛地停住,脚步钉在原地,呼吸一顿。
“她早就是阵眼的一部分。”杨崇幻影嘴角一扯,冷笑浮起,“救她,地脉崩;不救,她永世受苦。你怎么选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殿内温度骤降。陈九哈出一口气,竟在面前凝成白雾。他低头看向地面——倒影扭曲了,原本映着穹顶裂痕的镜面,此刻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:长发披散,双手被铁链贯穿,锁在看不见的柱子上,嘴唇开合,无声哀嚎。那眉眼轮廓,与裴青崖有七分相似。
陈九猛地抬头,看向裴青崖。
他站着没动,可左脸那道淡金纹路正剧烈闪烁,忽明忽暗,像快断了的灯丝。他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,渗出血丝顺着手腕滑下。他没擦,也没看,只是盯着那幻影,眼底翻涌的东西压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“你放屁。”陈九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坐这儿装神弄鬼,拿人家娘亲吓人?我告诉你,老子见的鬼比你吃的饭都多,少在这儿演苦情戏。”
杨崇幻影不动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不信?”他轻笑一声,“那就继续走。第九层祭坛上,她的骨头还撑着半边阵法。你每靠近一步,她痛一分。你若动手破阵,她当场魂飞魄散。你若转身离开,她还能多熬三百年——只要地脉不断。”
“闭嘴!”裴青崖低吼,声音劈了叉。
幻影终于转过头,正对裴青崖,双瞳异光流转:“十五年前,你亲眼看着族人被钉上祭台,母亲最后一个被拖走。你躲在那里,听见她喊你名字,可你没敢应。后来守陵人把你带走,说你是命定之人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母亲之所以成为阵眼,正是因为你是裴家最后的血脉?她的命,换你的活。现在,轮到你选了。”
裴青崖身体一晃,喉头滚动,像是吞了刀片。
陈九一把上前,挡在他身前,直视幻影:“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!你这种人懂什么叫娘?你从小是不是就被亲爹踹出家门,才这么喜欢拿别人亲情当刀使?”
“哦?”幻影居然笑了,“那你呢,陈九?你娘死的时候,你在哪儿?街角偷吃糖糕,还是蹲在巷口赌骰子?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,现在倒有脸替别人讲孝道?”
陈九脸色一僵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天他去西市卖货,赚了三十文钱,买了两串糖糕,想着带回去给娘尝尝。结果半路听说有人斗鸡,他凑热闹押了五文,赢了十文,又押,再赢,来回折腾到天黑。等他拎着油纸包跑回家,门开着,屋里没人,地上一滩血,娘倒在灶台边,手里还攥着他早上穿烂的袜子。
他蹲下去抱她,喊她,掐她人中,可她眼睛闭着,再没睁开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吃过糖糕。
可这些,不该是这玩意儿说出来的。
“你算个屁。”陈九咬牙,嗓音压低,“你连影子都不是,不过是个录音匣子,被人设好词儿在这儿等我们进来。你说什么我都信,猪都能上树。”
他转头看了眼裴青崖。
他仍站在原地,低着头,呼吸急促,额角青筋跳动。那道淡金纹路已经黯淡下来,像快熄的炭火。他右手慢慢松开刀柄,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老裴。”陈九放软声音,“别听它胡扯。咱们一路打过来,骨龙都烧成灰了,你还怕一句废话?你娘要真是阵眼,早被你血引动了,哪还等到现在?这玩意儿就是想让你乱,让你停,让你不敢往下走。”
裴青崖没应。
“你看它,坐那儿一动不动,连个眼神都不会变。真杨崇要是有这本事,早派十个影卫上来砍我们了,还用得着玩心理战?它就是个回音,撞墙才响。”陈九往前逼近一步,指着幻影鼻子,“你也就这点本事了,吓唬小孩儿去吧!”
幻影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手,拂尘轻点虚空。
地面倒影再次波动。
画面变了。
一间密室,墙上挂满符箓,中央摆着两具玉棺。一具较小,棺盖刻着裴字;另一具稍大,棺身缠满锁链,隐约可见女子面容——正是裴母。她双眼紧闭,脸色青灰,可胸口竟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幻影淡淡道,“以非生非死之态,镇守地脉三百年。你若不来,她便不灭。你若破阵,她即刻魂散。你若回头,她还能多撑一段时日——只要你不再靠近。”
裴青崖猛然抬头,瞳孔收缩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“十五年前我就看过她的尸身……她早就……”
“你看到的是替身。”幻影打断,“真正的她,早在献祭当日就被移入玉棺,成为活阵眼。你以为你逃出来了?不,你从出生起就在局中。你母亲自愿赴死,只为换你一线生机。现在,你来了,她开始疼了。”
地面倒影中,那具玉棺突然震了一下。
裴母的手指抽搐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裴青崖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硬是咬牙撑住。
陈九心头一紧,知道这次不一样了。之前那些幻象,都是虚招,可这一幕……太真,真得像是直接从某段记忆里抠出来的。
他不敢再看裴青崖的脸。
他知道那种痛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悔恨。是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,却因为胆小、犹豫、怕死,最终什么都没做的那种蚀骨之痛。
“老裴。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先出去。”
“出不去。”裴青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门没了。”
陈九一愣,猛地回头。
来时的石阶入口,不知何时已被一面光滑石壁封死,严丝合缝,连条缝都找不到。整个大殿彻底封闭,像一口活埋人的棺材。
“它说得对。”裴青崖盯着幻影,一字一顿,“我母亲……真的还活着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陈九吼回来,“活的你就不管天下了?三千亡魂你不管,长安百姓你不管,就为了她一个人?你他妈以为她是想看你救她吗?她要是知道你走到这一步,是为了把她从阵眼里挖出来,让她儿子背上毁城灭地的罪名,她宁可立刻死!”
“你闭嘴!”裴青崖暴喝,转身瞪他,眼里全是血丝。
陈九不退,迎上去:“我说错了吗?你娘要是真疼你,就不会让你活到现在!她宁愿自己烂在这儿三百年,也不愿看你走上这条路!你现在犹豫,不是因为你孝顺,是因为你自私!你不想背这个锅,不想做这个决定,所以你宁愿站在这儿,让别人替你痛苦!”
两人对视,呼吸粗重。
幻影静静坐着,不再言语,像完成任务的木偶。
大殿死寂。
只有裴青崖的喘息声,一声比一声重。
他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血的手,又抬头看向地面倒影中那个被锁的女人。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突然抬起头,直直望来,嘴唇微动,仿佛在说:“走。”
他浑身一震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陈九没再说话,只站到他身边,肩膀轻轻碰了下他的肩。
“你不用现在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记住——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跟着。”
裴青崖没应,可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
幻影依旧盘坐,双目闭合,身形渐淡,如同燃尽的香头,只剩一缕余烟。
大殿空旷,四壁寂静。
两人立于中央,一个低头颤抖,一个沉默守护。
地面倒影里,那被锁链缠绕的女人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