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龙的双爪撕裂空气,带着一股腥腐的阴风直扑而下。陈九就地一滚,肩头擦过一道骨刺,粗麻短褐顿时裂开三道口子,皮肉火辣辣地疼。裴青崖没退,反而迎着巨爪跃起,错金刀横斩,砍在骨龙右腕关节处,火星四溅,骨头崩出一条深缝,但未断裂。他借力翻身,落在骨龙头顶,脚下一滑,差点踩进那对幽绿鬼火里。
“你站那儿当帽子会死!”陈九吼。
裴青崖不答,左手青铜指套猛地插进骨龙颈骨裂缝,金血自指缝渗出,滴在骸骨上发出“嗤嗤”轻响,像是热铁浇雪。黑雾从裂痕中涌出,又被金血逼退几分。骨龙吃痛,脑袋猛甩,裴青崖险些被甩飞,一只手死死抠住脊椎凸起,才没摔下去。
“它再生得快。”裴青崖声音沉稳,却透着一丝喘,“再拖下去,我这根手指就得焊在这儿了。”
“那你不如直接捐给它当装饰品。”陈九咬牙后退,一直退到阵法边缘,背抵上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。他双手紧握胸口小宝塔,掌心全是汗,塔身却越来越烫,像块刚出炉的烙铁。
他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。
他也知道要付出什么。
上次用“引阴火”,他忘了母亲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。这次呢?会不会连她的声音也一起没了?
他不敢想。
可眼前这玩意儿不会等他想明白。骨龙仰头咆哮,喉咙深处喷出一股浓稠黑气,瞬间化作漩涡,卷向四周。地面被腐蚀出滋滋白烟,碎骨遇之即化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难吸。陈九呼吸一窒,喉咙发苦,眼前开始发黑。
“别吸!”裴青崖大喊,“闭气!”
陈九立马屏住呼吸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他闭上眼,不去看那张牙舞爪的怪物,也不去看裴青崖摇摇欲坠的身影。他只把手攥得更紧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他想起娘亲的脸。
不是模模糊糊的轮廓,是实实在在的——她坐在油灯下补他的裤子,针线穿来穿去,眉头微皱,嘴角却翘着。她说:“九儿,跑街卖货别贪嘴,攒下的钱能换双新鞋。”她说这话时右耳晃着铜钱耳坠,和他现在戴的一模一样。
就是这个。
他把这画面死死按在脑子里,像抓着一根救命绳。
“烧吧!”他在心里吼,“只要能赢,烧什么都行!”
小宝塔猛地一震,嗡鸣声从内而外炸开,不是声音,是直接撞进脑髓的震荡。他浑身一僵,膝盖发软,差点跪倒。下一瞬,幽蓝火焰自塔顶喷涌而出,如一张巨网兜头罩下,缠住骨龙全身。
火焰不烫,反而极寒,所触之处,骸骨“咔咔”作响,寸寸龟裂。骨龙疯狂挣扎,爪子拍地,尾巴狂扫,可那火像是长了眼睛,顺着缝隙钻进去,沿着骨节蔓延。它的鬼火眼剧烈摇晃,哀嚎声不再是叠加的怨念,而是纯粹的、濒死的尖叫。
裴青崖趁机拔出青铜指套,翻身落地,踉跄两步才站稳。他抬头看着那团被蓝焰包裹的巨物,呼吸粗重,左脸淡金纹路忽明忽暗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火焰持续燃烧,骨龙的骨架开始崩解,先是四肢,接着是躯干,最后是头颅。每一寸碎裂,都伴随着一声尖啸,像是三千亡魂同时哭喊。黑雾被尽数点燃,化作青烟升腾,又被火焰吞噬。
终于,轰的一声轻响,骨龙彻底化为灰烬,散落一地。
四周死寂。
连风都没有。
只有灰烬缓缓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陈九还站着,双手仍捧着小宝塔,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。他眨了眨眼,想看看眼前的景象,却发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掉了。
他记得自己在打一架。
记得有个骨头做的龙。
记得裴青崖爬上去捅了它一下。
可他想不起娘亲长什么样了。
不是模糊,不是记不清,是彻底没了。
那张补裤子的脸,消失了。
灯下的影子,消失了。
连她说话的声音,也像被风吹走的纸片,一片都没剩下。
他下意识抬手,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提醒他——这是真的,这是她留下的。
“我记得这个……就够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腿一软,跪了下来。
膝盖砸在灰堆里,扬起一小片尘。他没动,低着头,盯着自己颤抖的手。
裴青崖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肩上的布料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血丝,他好像没感觉。他看了陈九一眼,没问“你还好吗”,也没说“辛苦了”。
只说:“结束了。”
陈九没抬头,只是慢慢合上手掌,把小宝塔裹进掌心。塔还是温的,但不再发烫。他觉得它好像轻了一点,又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你说它怕我。”陈九忽然开口,“为什么?”
裴青崖沉默几秒:“你站的地方,骨头绕着走。”
“避雷针。”陈九扯了下嘴角,“我早说了我是这个命。”
裴青崖没笑,但肩膀松了一下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蹲着,一个跪着,中间隔着一层灰。四周的尸山已经塌了大半,原本堆得老高的骨头全被骨龙吸收又焚尽,如今只剩零星残骸散在远处。中央的阵法符文早已熄灭,石板裂成数块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。
陈九喘了口气,试着站起来。腿软得厉害,晃了一下,裴青崖伸手扶了他一把。他没拒绝,借力撑起身子,站稳后才收回手。
“下次别让我忘这么贵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下次我一个人上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得了吧,你那血流一次少一分,再流几次变白开水了。”陈九活动了下手腕,关节咯吱响,“再说了,你要是挂了,谁请我吃饭?之前说好的利息还没算清呢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但眼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远处,灰烬之下,隐约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。台阶由黑石砌成,边缘磨损严重,像是常有人走动。没有光,也没有风,可那台阶深处,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等着。
陈九盯着那入口,没动。
他不想下去。
但他知道得走。
“你准备好了?”裴青崖问。
“没。”陈九说,“但我能装作准备好了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灰堆上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灰很细,像面粉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裴青崖跟在他身后半步,右手搭在刀柄上,随时能出刀。
他们一步步走向石阶入口。
灰还在落。
像雪。
像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