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突然裂开的时候,陈九正想说句“这地方风水真差”。
话没出口,脚下一空,整个人就往下掉。裴青崖离他半步远,反应快得像早有准备,一把抓他胳膊,结果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。两人滚作一团,砸进一堆硬邦邦的东西里,尘土冲天而起,呛得人直咳嗽。
陈九趴在地上,手撑着什么滑溜的物件,低头一看,是个头骨。
眼窝黑洞洞的,冲他笑。
他猛地缩手,往后一仰,屁股坐到了一根大腿骨上,硌得龇牙咧嘴。抬头环顾,四周全是尸骨——层层叠叠堆成山,高得望不见顶,密密麻麻铺到远处,像是谁把整座城的人全埋这儿了。
空气里一股子腐臭味,混着铁锈和烂肉的腥气,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弯腰干呕两声,吐不出东西,只咳出一口酸水。
“这得杀了多少人?”他抹了把嘴,声音发哑。
塔灵的声音从胸口传来,冷不丁响起:“至少三千,都是杨崇这些年献祭的。”
陈九一愣: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。”塔灵语气平淡,“每一具尸体都带着阵法烙印,死前被抽干精魄,骨头成了导阴气的管道。这地方不是坟,是炉子,烧的是人命。”
陈九听得头皮发麻,扭头去看裴青崖。那人已经站了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正盯着前方一片开阔地。那里尸骨稀疏些,露出一块圆形空地,地面刻着复杂纹路,像是某种阵法核心。
裴青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闪了闪,很快又暗下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“你怎么样?”陈九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碎骨渣。
“没事。”裴青崖嗓音低沉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些骨头看我的眼神不太对。”
陈九差点呛住:“你还开玩笑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裴青崖眯起眼,“它们动了。”
陈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最开始是脚边的一截小腿骨,轻轻挪了一下,接着是旁边一个头颅,缓缓转了过来,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盯向他们。
紧接着,整个尸山开始响动。
窸窸窣窣,像是无数虫子在爬。碎骨自动分离、拼接,脊椎节节立起,肋骨归位,肩胛与臂骨咔咔咬合。一具、两具、十具……越来越多的骨架站了起来,却不停留在原地,而是朝着中央空地汇聚。
“我去你大爷的!”陈九往后退了一大步,差点踩到一排手指骨,“这是要组个戏班子?”
“不是戏班子。”塔灵冷静道,“是龙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猛然震动。
中央阵法亮起幽光,一道巨大的骨龙从尸堆中升起。它的脊柱由上百节脊椎连接而成,每一块都泛着黑油般的光泽;头颅硕大,额骨突出,眼窝里燃起两团幽绿色鬼火;四肢粗壮如梁柱,爪子深深插入地面;尾部甩动,扫飞数排残骨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它张开嘴,没有血肉,只有森然獠牙,喉咙深处传出低吼——不是一声,是万千声音叠加,像无数人在同时哀嚎、哭喊、诅咒。
陈九耳朵嗡嗡作响,太阳穴突突跳。他下意识捂住右耳铜钱耳坠,那点熟悉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能讲道理不?”他干巴巴问。
“不能。”塔灵说,“它是怨念集合体,靠死气驱动,只会杀人。”
“那你倒是告诉我怎么破啊!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,我又不能替你打架。”
陈九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塔当得可真省心。”
裴青崖一步跨到他身前,错金刀已出鞘,刀身映着骨龙眼中的绿火,泛出一层寒光。他盯着那庞然大物,语气沉稳:“它怕你那座塔。”
“谁?我?”陈九摸了摸胸口的小宝塔,触手温热,“它怕这个?”
“不然呢?”裴青崖侧头看他一眼,“刚才它成型时,所有骨头都在避开你站的位置。这片尸山三千具尸体,唯独绕开你脚下三尺。”
陈九低头一看,果然,自己站着的地方干净得出奇,连根碎骨都没有。
“所以你是说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不是主角,我是避雷针?”
“差不多。”裴青崖收回目光,重新锁定骨龙,“但它不会一直忌惮。等它意识到你能做什么,就会扑过来。到时候,你得用塔。”
“用塔?”陈九皱眉,“可我现在啥术法都没解锁,上次‘引阴火’还把我记忆烧没了半截,这次要是再丢点啥,万一忘了怎么系鞋带怎么办?”
“那就赤脚跑。”裴青崖淡淡道,“总比被啃成骨头架子强。”
陈九还想骂两句,忽然听见头顶一阵怪响。
骨龙动了。
它仰起头,颈骨一节节绷紧,喉咙里的哀嚎声越来越尖锐,最后竟形成一股音浪,震得地面碎石跳起。下一瞬,它猛然俯冲,巨爪撕向二人!
裴青崖暴喝一声:“蹲下!”
陈九本能趴倒,耳边风声呼啸,骨头爪子擦着他头顶掠过,狠狠砸进后方尸堆,轰出一个深坑。碎骨炸飞,几块头骨滚到他面前,其中一个还冲他眨了眨眼。
“眨眼睛?!这玩意儿还能眨眼?!”他跳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那是错觉。”塔灵说,“但它确实活了。”
裴青崖已迎上前,错金刀横劈,砍在骨龙前肢关节处。刀刃崩出火星,骨头却只裂了条缝。反倒是骨龙尾巴一扫,逼得他翻身急退。
“硬得很。”他喘口气,抹了把额角汗,“普通刀砍不动。”
“试试往它脖子中间第三节用力。”塔灵突然说,“那里是阵法连接点,断了能瘫痪上半身。”
裴青崖看了眼陈九:“你塔说话了?”
“嗯。”陈九点头,“它最近话多,估计是憋久了。”
“那你让它继续出主意。”
“我说了不算,它爱搭理我才搭理。”
骨龙再次扑来,动作比刚才更快。它不再用爪,而是张嘴咬下,那一排排牙齿足有人头大小,咬合力足以碾碎铁块。裴青崖矮身闪过,顺势一刀插进它下颌缝隙,借力跃上它的背脊。
骨龙怒吼,疯狂甩动身体,想把他甩下去。裴青崖一手抓着一根脊椎骨,一手握刀,沿着脊柱往前爬。
“你在干嘛?”陈九在下面喊。
“找第三节!”裴青崖吼回去。
“哪一节是第三节?!你数清楚啊!别砍错了变成第八节!”
“闭嘴!”
陈九站在原地,手心冒汗。他知道这时候该做点什么,可塔灵没提示,他自己也不敢乱来。他试着摸了摸小宝塔,温热感更明显了,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喂,”他低声问,“我能干啥?真要我上去拆龙头?”
“你可以启动塔的第一道纹路。”塔灵说,“‘镇魂鸣’——能发出震慑怨灵的声波,打断它的动作。”
“哦,就是打个响指吓唬它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代价呢?”
“忘记一段听过的歌声。”
陈九愣住:“啥?”
“你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,会彻底记不起来。”
“我记得的歌本来就没几首!”他急了,“而且我还靠哼小曲缓解压力!你要我把这个也拿走?”
“不然呢?你想让裴青崖摔下来?”
陈九抬头,只见裴青崖已接近颈部,正用刀撬动第三节脊椎的连接处。骨龙剧烈挣扎,周围尸堆不断塌陷,碎骨如雨落下。
他咬牙:“行吧!来就来!反正我也五音不全,少一首也不差!”
他双手握住小宝塔,闭眼一催。
嗡——
一声低鸣自塔中扩散,如同古钟轻撞,却不刺耳,反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。那声音一圈圈荡开,所过之处,尸骨纷纷停顿,连骨龙的动作也为之一滞。
裴青崖抓住机会,猛力一扳!
咔嚓!
第三节脊椎断裂。
骨龙上半身瞬间瘫软,脑袋歪向一边,眼窝鬼火忽明忽暗。它挣扎着想转身,下半身却不受控制,只能原地打转。
“成了!”陈九松了口气,咧嘴一笑。
可笑容还没收住,他就发现不对劲。
脑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他努力回想,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那支曲子——调子明明就在嘴边,可现在,一个音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心头一空,像是被人偷偷拿走了一件旧衣服,虽不值钱,却是贴身暖过的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塔灵问。
“……挺难受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还能走路,也能骂你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裴青崖从骨龙背上跳下,落地时踉跄一下,扶了把膝盖。他抬头看向陈九:“你用了塔?”
陈九点点头:“忘了一首歌。”
裴青崖沉默片刻,走过来,拍了下他肩膀:“值了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陈九揉了揉太阳穴,“下次能不能换点别的代价?比如让我少长一根头发?或者让我三天不吃肉?”
“塔不讲价。”塔灵说。
骨龙虽瘫,却未消散。它躺在地上,脊椎断裂处仍渗出黑雾,缓缓修复。眼窝鬼火摇曳,仇恨般盯着两人。
“它还能动。”裴青崖握紧刀,“一次不行,就得再来。”
“可我没第二段歌可忘了。”陈九苦笑,“要不你唱一首?让塔把你嗓子拿走?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是再贫,我就真让你闭嘴了。”
陈九耸肩,正要回嘴,忽然察觉脚下震动。
不止是震动。
是整座尸山在动。
那些尚未拼接的骨头,正一节节爬起,朝着骨龙残躯汇聚。它断裂的脊椎开始重组,头颅转动,重新对准猎物。
“我去……”陈九瞪大眼,“它还能复活?”
“献祭池源源不断提供死气。”塔灵语气凝重,“只要阵法不毁,它就能一直再生。”
裴青崖盯着那再度起身的庞然巨物,呼吸渐沉。他抬起左手,指尖青铜指套微微发亮,右手错金刀横于胸前。
“看来只能硬拼了。”
陈九站到他身边,手握小宝塔,掌心已被汗水浸湿。
“喂,”他低声说,“下次要是还有这种活,记得提前给我备首新歌。”
裴青崖没回头,嘴角却极轻微地扬了一下。
骨龙仰天咆哮,绿火暴涨,双爪高举,朝着两人猛扑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