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脚下的岩石也不再潮湿滑腻。裴青崖背着陈九,在那道拱形裂口前站定片刻,喘得像头拉磨的老驴。他左脸的淡金纹路闪了一下,像是油灯将灭时最后跳动的火苗,随即归于平静。他把陈九轻轻放下来,让他靠坐在墙边,自己顺势一屁股坐下,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。
“行了……到地方了。”他低声说,嗓子干得冒烟,说话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陈九没应声。他整个人还瘫着,脑袋歪在肩膀上,脸上干涸的血块裂开几道细纹,像晒裂的黄土。睫毛忽然抖了抖,接着又抖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的破布条。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手指抽搐着抓了抓地面,指尖蹭起一层薄灰。
他睁开了眼。
头顶不是石头,也不是天,而是一片流动的光。那些光像水一样漫过虚空,无声流淌,偶尔凝成一道影子,又迅速散开。他眨了眨眼,再眨,还是看不清那是什么。他想抬手揉眼睛,结果胳膊刚撑起一半就软了下去,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差点栽倒。
裴青崖伸手扶了一把,没多说话,只道:“别硬撑,这儿不塌。”
陈九喘了口气,总算把脖子挺直了些。他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
“第六层,时间回廊。”裴青崖望着前方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。
陈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然后愣住了。
回廊两侧的墙壁根本不是石头,而是两片不断变幻的光影。左边墙上,一个穿粗麻短褐的小孩正蹲在街角卖糖饼,手里捏着枚铜钱耳坠,咧嘴冲人笑;右边墙上,一个少年跪在血泊里,身上披着残破的皇族袍服,额头抵地,身后站着一群戴面具的人。
他又扭头一看,另一段画面里,一个年轻道士站在祭坛前,手里拿着半卷发黑的竹简,眼睛瞪得通红,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“这……”陈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谁家走马灯坏成这样?”
“不是走马灯。”裴青崖盯着右侧那幅少年跪地的画面,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,“是地脉的记忆。这儿能看见过去的事,只要是和这条脉有关的,都能翻出来。”
陈九听得一愣:“啥意思?活人走过的地方,墙还能记住?”
“比那更邪乎。”裴青崖缓缓摇头,“它记的不是你走过哪儿,是你心里最不敢碰的事。你越想藏,它越给你播。”
陈九没吭声,目光却黏在左边那幅画上了。小孩还在笑,可突然间,背景变了——街市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个昏暗屋子,一个女人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把刀,眼睛睁着,嘴角还有点笑,像是临死前做了个好梦。
他猛地移开视线,呼吸重了几分。
“我妈……”他喃喃一句,又闭了嘴。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自己正盯着右边那幅画面——少年抬起头,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,眼里全是泪,嘴里喊着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下一秒,画面切换:一群人抬着具棺材走进山洞,棺材缝里渗出血来,滴在石阶上,一路蜿蜒如蛇。
“原来那时候我就在这儿。”裴青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只是不知道罢了。”
陈九扭头看他:“你小时候也被献过祭?”
裴青崖点头:“十五年前。他们说我血脉纯,能镇住地脉。其实是要拿我命去填阵眼。”
“那你咋活下来的?”
“有人救了我。”裴青崖顿了顿,“我不记得是谁。”
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。回廊里的光继续流动,墙上的画面也不断切换。一会儿是荒村野庙,几个村民抬着神像跳舞;一会儿是皇宫内院,太监捧着玉匣快步穿行;一会儿又是悬崖边上,一个人影纵身跳下,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陈九看得眼皮直跳:“这也太杂了吧?东一段西一段,谁搞得清哪年哪月的事。”
“不用搞清。”裴青崖说,“它不会按顺序来。它挑你最该看的,突然塞你眼前。”
正说着,左侧墙面猛然一闪,画面定住了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井沿上晃腿,手里拿着半块烧饼,一边啃一边哼歌。他穿着打补丁的裤子,脚上一双破布鞋,右耳戴着枚铜钱耳坠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眼角有粒朱砂痣,笑起来带着点市井气的狡黠。
那是陈九。
他自己都愣住了:“我……我啥时候去过这种地方?”
画面继续动。男孩吃完烧饼,拍拍手站起来,朝远处招手:“娘!我卖完啦!”
没人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,蹦跶着跑开。镜头跟着他穿过小巷,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屋里没人,灶台冷着,床上被子叠得好好的。他皱眉,转身要出门,却在门槛处停住——地上有一串湿脚印,从小院进来,一直通向里屋。
他慢慢走过去,推开门。
床底下露出一只女人的手,手指蜷着,指甲发青。
“娘?”他轻声叫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陈九坐在地上,手心全是汗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,微微发抖。
“这不是……我那天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回来晚了。她已经……”
裴青崖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,递过去:“擦擦脸。”
陈九接过布,胡乱抹了把脸,结果把干掉的血痂又蹭裂了,渗出一点新血。他也不管,只盯着那面墙,仿佛等着它再播一遍。
可墙上的画面换了。
这次是裴青崖熟悉的场景——雪夜,宫墙,灯笼摇晃。十几个黑衣人围成一圈,中间摆着青铜鼎,鼎下燃着绿火。一个孩子被按在鼎边,手腕割开,血滴进火里。火苗顿时窜高,映出周围人扭曲的脸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裴青崖盯着画面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们用我的血点燃阵法,说是为了‘续命’。其实是在偷换地脉根基。”
陈九看着那团绿火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小塔,却发现它安安静静,既不烫也不响,就像块普通的旧铜器。
“你说……这些事,咱们现在看,会不会被谁知道?”他问。
裴青崖摇头:“这儿是记忆的残影,不是活人监视。我们只是路过,像两只误入老戏台的耗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九松了口气,“我还怕杨崇躲在哪个角落偷看呢。”
话音刚落,右侧墙面又是一闪。
这次是个年轻道士,身穿月白道袍,手持鎏金拂尘,站在一座巨大石门前。他身边站着几个官员打扮的人,正恭敬地递上一份卷轴。道士接过,展开看了一眼,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尖利刺耳。他一把撕碎卷轴,扔进石门下的火盆里,火光瞬间变成幽蓝色。
“疯了。”陈九脱口而出,“这人眼神不对劲。”
裴青崖盯着那道士的脸,眉头紧锁:“他还没彻底疯。这时候的杨崇,还在找长生的办法。他以为毁了《长生术卷》,就能自己重写规则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他发现,阵法认的不是人,是命格。”裴青崖缓缓道,“所以他开始等——等那个命不该绝的人出现。”
陈九听得脊背发凉:“等等……你说的那个‘命不该绝的人’,不会是指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裴青崖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墙还在播,你想看的,未必是我想看的。”
正说着,左侧墙面又闪了一下。
画面变成一间药铺。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头,右手只有三根手指,正在称药。他抬头看了眼门口,门外阳光灿烂,街上人来人往。他笑了笑,低头继续干活。
陈九一愣:“这人谁啊?怎么看着有点眼熟?”
裴青崖盯着画面,忽然皱眉:“孙九指。鬼市的药商。但他这时候还活着?”
“哦,他啊。”陈九挠挠头,“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儿,但记不清了。”
画面一转,药铺外突然冲进来几个人,穿着官服,二话不说就把老头按在地上。老头挣扎着喊:“我不是太医署的人!我没碰过那场大火!”
没人听他解释。
他被拖出去时,右手三根手指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。
“太医署大火?”陈九念叨一句,“啥事儿?”
裴青崖没答。他盯着那血痕,眼神变了。
画面再次跳动。
这次是冷宫一角。一口枯井旁,站着个蒙眼老太监,手里拿着串褪色玉珠,正低声嘀咕什么。他抬起袖子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两团黑雾缓缓蠕动。他忽然抬头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朝着镜头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一眼,竟让陈九心头一紧,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住了。
“这老头……”陈九咽了口唾沫,“他看见咱们了?”
裴青崖沉声道:“不可能。这只是记忆投影,他看不到我们。”
可陈九总觉得不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,分明带着警告的意思。
回廊里的风忽然又起了,吹得两人衣角翻飞。墙上的画面开始加速闪动,一段接一段,快得看不清内容。有战场、有葬礼、有密室、有断头台……无数片段如暴雨倾盆,砸在他们眼前。
陈九抬手遮眼,喘着气说:“停啊!谁按了快进键?”
裴青崖也眯起眼,试图抓住某个画面,可什么都留不住。
就在他准备开口时,左侧墙面猛然定格。
画面里是一座医馆,夜里,灯火通明。一群大夫围着个病人抢救,药炉冒着黑烟。突然,房梁炸开,火舌瞬间吞没屋顶。人群尖叫逃窜,有个独眼医生被人撞倒在地,爬不起身。火焰压下来,他举起三根手指,像是要喊什么——
陈九猛地睁大眼:“等等!回一下!刚才那个!”
可墙上的画面已经开始模糊,即将转入下一段。
他扑过去,伸手想去摸那面墙,却被裴青崖一把拽住。
“别碰!”裴青崖喝道,“你不知道它会把你扯进去多深!”
陈九喘着气,手还悬在半空。他盯着那即将消散的画面,声音发颤:“那人……他是想说‘九’字……他三根手指比了个‘九’……那是我……那是我名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