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离石柱只剩半寸。
箭槽已满，毒管充盈，整座九宫八卦阵像一头蛰伏已久的怪兽，脊背弓起，只等最后一根稻草落下。
陈九的手指还在抖。不是怕，是那团幽蓝火苗烧得太安静，烧得他心里发毛。它不像寻常火，不热，也不跳，反倒像一块冷铁贴在指尖，吸着他的气力往里钻。
“动手。”裴青崖低声道，没回头，刀锋横在身侧，刃口朝外。
陈九咬牙，往前一送。
火苗轻飘飘地跃出，撞上石柱顶部的符文。
刹那间，符文震了一下，像是被人猛掐了脖子，幽光瞬间转红，继而泛黑，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整根石柱开始“噼啪”作响，像烧透的木炭被冷水一激，猛地炸开一层焦壳。
地面轰然一颤。
八块方位石板同时下陷，边缘崩裂，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洞。墙内机括爆响如雷，三十多处箭孔齐射，铁箭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啸叫。毒烟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，灰绿色的雾气迅速弥漫，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“趴下！”裴青崖反手一拽，将陈九扯到身后，错金刀抡圆了舞动，刀光织成一道银幕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，箭矢纷纷落地。
一支铁箭擦过陈九左臂，划开布料，留下一道血线。他顾不上疼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石柱——符文已经彻底焚毁，化作一缕黑烟袅袅升起，随即消散。阵眼没了。
八卦阵，破了。
可这破法太狠，整座石殿开始摇晃，头顶碎石簌簌掉落，大的有碗口大，砸在地上“咚”一声闷响。墙壁上的青铜机关仍在运作，几处翻板突然塌陷，露出底下插满尖刺的深坑。
“走！”裴青崖收刀回鞘一半，左手一把抓住陈九手腕，转身就往石殿后方奔去。
陈九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。刚要发力跑，胸口猛地一烫，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铜钱塞进了皮肉里。他闷哼一声，脚步一软，差点跪倒。
小宝塔在怀里发鸣，嗡嗡震动，像只快断气的蜂子。
脑袋里也跟着响起来，不是声音，是一种感觉——像有一只手伸进颅骨，捏住某段记忆，狠狠一扯。
他眼前闪过几个画面：西市巷口的雨天，一个玄衣男人站在檐下，手里拎着滴水的刀；察幽司大堂，那人背对着他，说话时头也不回；还有一次，在哪条街？对方递来一只烧饼，说：“吃吧，你瘦得像根晾衣杆。”
画面一闪而过，接着就像墨汁滴进清水，迅速晕开、模糊、消失。
他忘了。
忘了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。
忘了他第一次叫自己什么。
忘了自己为什么非要跟着他闯地宫、斗阴阵、蹚血池。
他只知道，现在这只手正抓着他，带着他跑。
但他是谁？
石殿剧烈摇晃，又是一阵巨响，中央石柱轰然倒塌，砸进地裂深处，激起漫天烟尘。两人冲到后墙时，一道裂缝已经裂开，宽约三尺，通向一条倾斜向下的断裂通道，岩壁湿滑，布满青苔。
裴青崖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梁，回头看了一眼陈九。
陈九站着没动。
他喘着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右手还按在胸口，小宝塔的热度渐渐退去，可脑子里空了一块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。
他抬头看向裴青崖。
玄色劲装沾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，左脸那道淡金纹几乎看不见了，眼神却还像刀锋一样亮。他手里握着刀，肩头微耸，显然是在防备随时可能落下的碎石。
可陈九就是想不起这张脸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是谁？”
裴青崖愣住了。
抬手的动作停在半空。他原本是要拍掉陈九肩上的碎石，结果手悬在那里，动不了。
那一瞬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，不是痛，是空。一种他知道迟早会来的空，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狠。
他看着陈九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、有点狡黠、时不时还要贫两句的眸子，现在全是茫然，像刚被人从井底捞上来，看什么都陌生。
他想起这小子在血池边咬牙撑船的样子，想起他在镜阵里攥着耳坠撕开幻象的样子，想起他挨了箭伤还咧嘴说“买一送一”的样子。
可现在，他不记得了。
裴青崖慢慢把手放下。
嘴角动了动，扯出一个笑，又苦又短。
“我是你兄弟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别问了，走！”
说完，他不再等回应，反手一把扣住陈九手腕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，拖着他一头扎进断裂通道。
通道倾斜向下，脚下湿滑，两人几乎是滚着往下冲。身后轰隆声不断，石殿彻底坍塌，整片区域陷入崩解。烟尘追着他们扑下来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九被拽着跑，脚下一滑，膝盖磕在岩石上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他本能地想挣脱，可那只手抓得太紧，紧得发烫。
他低头看去，那只手修长有力，指节发白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像是被刀割过。
他不认识这只手。
可这只手，正在救他。
通道越走越窄，空气变得潮湿阴冷，前方隐约传来水声，还有锁链拖地的摩擦音。但此刻没人去想那是什么，只想先逃出去。
裴青崖始终走在前面，替他挡开垂下的藤蔓和突起的岩角。有次一块碎石从上方砸落，他侧身一挡，肩膀被砸中，闷哼一声，脚步却没停。
陈九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？”
裴青崖没回头，只说了三个字：“闭嘴跑。”
陈九噎了一下，竟觉得这话有点耳熟，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。
他又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他记得这个，这是娘留给他的，别的……别的都模模糊糊。
他努力回想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——你是谁？
他本该知道的。
可现在，他只能靠着这只手，这条通道，这个喊他“兄弟”的人，继续往前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身后的轰鸣终于远去，通道也逐渐开阔，尽头透出微弱的光，像是从更深的地底渗上来的磷火。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锈般的气息。
裴青崖停下脚步，喘了口气，松开陈九的手腕。
掌心已经磨得发红，甚至渗出血丝。
他抬起手看了看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用袖口随意擦了擦。
陈九站在他身后半步，呼吸还没平复。他看着前方——通道尽头是一道拱形裂口，外面黑乎乎的，什么也看不清，只有水滴落的声音，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“前面……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裴青崖望着那裂口，沉默了几秒，才低声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没骗人。他真的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们得进去。
他转过身，重新看向陈九。那张脸还是陌生的，眼神里没有信任，也没有敌意，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平静。
裴青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手，轻轻拍了下陈九的肩。
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，“别丢。”
陈九眨了眨眼，没点头，也没应声。
但他往前挪了半步，站到了裴青崖的侧后方。
位置，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