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道尽头的锁链声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拖着铁器在石板上缓缓爬行。陈九站在裴青崖身后半步,鼻腔里还残留着血池的腥气,右脚踝那道被骨手抓过的伤口隐隐发麻,走一步就抽一下。
前方绿火忽明忽暗,照出一道拱门轮廓。门没关死,留了条缝,刚好够两人侧身挤进去。
“听到了吗?”陈九压低嗓音,“不是锁链,是……机关转动的声音。”
裴青崖没答话,只是左手按住了刀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左脸那道金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像快烧尽的炭火,只在皮下透出一丝余温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拱门。
眼前豁然开阔。
一座巨大的石殿铺展在前,地面用黑石拼成一个完整的九宫八卦图,八块方位石板围绕中央一根三尺高的石柱排列,柱顶刻着一团扭曲符文,正缓缓渗出幽光。四周墙壁嵌满青铜机括,箭槽、毒管、翻板陷阱密布其间,静得连尘埃落地都能惊动机关。
陈九蹲下,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土,眯眼看了看,扬手撒向前方三块石板。
尘粒刚落。
“咔!”
其中两块石板猛地一沉,墙内机簧爆响,数支铁箭破空射出,钉入对面岩壁,尾羽嗡嗡直颤。另有一块石板边缘冒出缕缕灰烟,气味刺鼻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毒烟。”陈九往后跳了一步,捂住口鼻,“好家伙,踩错一块板,轻则断腿,重则变烤串。”
裴青崖盯着那根中央石柱,眉头紧锁。“这阵没法走。”
“你会破不?”陈九挠头,顺手从褡裢里摸出半块冷饼啃了一口,“我小时候在西市赌骰子,也算懂点奇门遁甲——但那是骗老太太钱的,真阵法我可没学过。”
裴青崖垂眸:“我只懂刀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咽下饼渣,“那就是都不会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空气里只有机关偶尔发出的“咯”一声轻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陈九抬头看天——当然没有天,只有石顶,黑黢黢的,看不出有多高。他低头看地,又望向那根闪着幽光的石柱。
“硬闯吧。”他咬牙,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赌命。”
话音未落,胸口突然一烫。
不是之前那种持续发热,而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扎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股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,不带情绪,也不分男女:
“用引阴火,可烧阵眼。”
陈九浑身一震。
塔灵开口了。
他还记得血池边上那团幽蓝火焰是怎么从指尖窜出来的,也记得之后脑袋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,连自己说了句“买一送一”都记不清是不是真说出口了。
“又要丢啥?”他低声嘀咕,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。
裴青崖察觉异样,侧身一步挡在他前面,背对着石阵,错金刀横握胸前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九苦笑,“就是我这宝贝塔给我指了条明路——烧。”
“烧什么?”
“那个柱子。”他抬眼看向中央阵眼,“它说,用我那玩意儿,能烧掉它。”
裴青崖回头看了眼石柱,又看他。“你刚用过一次,现在还能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九耸肩,“但它都开口了,说明有戏。问题是……每次用了,我都少点东西。上次差点忘了自己姓啥,这次要是把我认识你的事儿给抹了,你可别怪我见了面喊‘这位大哥请让让’。”
裴青崖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那你别烧。”
“不烧就得死。”陈九指了指脚下,“咱们站这儿不动,迟早有灰尘落下来触发机关。你看那墙上多少箭孔?怕不是能射出三百轮。与其被戳成筛子,不如搏一把。”
裴青崖没再说话,只是往旁边移了半步,让出正面位置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抬起右手,食指微曲。
脑海里浮现出血池中央那团幽蓝火焰的模样——不是图像,是一种感觉,就像手指碰过暖炉后的余温。他试着去抓那种热意,顺着肋骨往上,一直顶到指尖。
一点幽光在食指尖凝聚。
起初只是微弱闪烁,像快没油的灯芯。接着,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燃起,寸许高,颜色偏蓝中带黑,安静得不像火,倒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他盯着那团火,心里默念:别乱来啊,我还有羊肉汤没喝上呢。
火焰轻轻一颤,没灭。
石殿依旧寂静,但墙内机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发出几声短促的“咔哒”,像是警觉起来。
“你要动手?”裴青崖低声道。
“还没。”陈九没动,“我在想,要是这火烧了阵眼,机关全炸,咱俩会不会被埋里头。”
“那就跑快点。”
“说得轻巧,你刚才放血放得脸色跟纸糊的一样,待会儿别拖我后腿。”
“我没让你等我。”
“啧。”陈九翻了个白眼,“讲义气还得挑时候?咱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你死了谁给我作证我是清白的?察幽司那帮人巴不得我栽个大跟头。”
裴青崖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沉的,没说话。
陈九收回视线,重新对准中央石柱。
火苗还在指尖跳动,温度不高,却让他整条手臂有种被拉扯的感觉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抽。
他想起母亲的脸。
记不清了。
铜钱耳坠是她留的,可她长什么样,笑起来是什么样子,全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。他知道那是塔的代价,也知道以后还会丢更多。
但现在,他不想丢的是眼前这个人。
“塔啊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次……别把我认识他的事儿给收走了。”
火焰没反应,依旧静静燃烧。
但他感觉到,那一丝拉扯感,稍稍松了些。
像是塔听懂了。
也像是在嘲笑他居然敢讨价还价。
陈九咧了下嘴,算是笑了。
他往前踏了半步,右脚落在一块完整石板上,脚印清晰可见。左脚悬空片刻,才缓缓落下。
裴青崖始终站在他侧前方,刀已出鞘三分,随时准备应对突变。
“我数三下。”陈九说。
“不用。”裴青崖打断,“你动手时,我会替你拦下飞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箭?”
“因为所有机关里,箭最快。”
陈九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他不再废话,深吸一口气,右手缓缓前伸。
指尖火焰随动作摇曳,映得石柱上的幽光微微晃动。那符文像是活了过来,开始加速旋转,墙内机括接连响起,一支支铁箭悄然就位,毒管中的液体汩汩流动。
杀机四伏。
但他没停。
火苗离石柱还有三尺。
两尺。
一尺。
裴青崖侧身,左臂微张,挡住他半个身子。
陈九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名字,只是把食指往前一递。
火焰跃出。
尚未触碰到石柱表面。
整座九宫八卦阵突然一震。
地面符文亮起血线,八块方位石板同时下沉寸许,墙内传来密集的“咔咔”声,至少三十处机关已被激活。
箭雨将至。
毒烟待发。
而那团幽蓝火焰,悬在空中,离阵眼仅差半寸,轻轻摇曳,像风中残烛。
陈九的手指仍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他知道,这一烧下去,记忆又会少一块。
可他不能退。
身后没有路。
只有前方那根柱子,和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人。
火光映在裴青崖的侧脸上,把他左脸那道淡金纹照得微微发亮。
像是回光返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