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船的跳板一寸寸压上血池水面,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枯骨在咬牙。陈九脚底刚踩实那根白骨,整条船就猛地一震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他没回头,也没看裴青崖,只是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,鞋帮蹭着跳板边缘的碎裂处,发出沙的一声。他知道裴青崖跟在后面,脚步沉得像拖着两块铁锭。两人并肩站定,船身缓缓离岸,血水在船底划出两道暗红波纹。
岸边的盐线还亮着微光,可只撑了不到三息,便被一股从池底涌上的黑气扑灭。紧接着,血池翻腾起来,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起伏,而是像锅煮沸的猪血,咕嘟咕嘟冒着泡,腥臭味直冲鼻腔。
“我说老哥,”陈九盯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,“你这船打不打赏钱?我身上只剩三个铜板,还得留着买鞋。”
没人答他。
裴青崖站在船头,左手按刀,右手指节发白。他左脸那道金纹又开始泛光,比刚才亮了几分,像是被人往皮肉里塞了根烧红的铁丝。
船行至池中央,水下突然冒出无数只手。
不是浮上来,是直接从血水里长出来的——白骨手臂,指尖带钩,哗啦一声扒住船舷,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密密麻麻围成一圈,红眼珠子贴着水面往上翻,嘴里没声,可陈九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上千人在同时哼一首听不懂的调子。
“操!”他猛退一步,后背撞上船尾木桩,褡裢里的粗盐包散开一角,盐粒撒了一地。
裴青崖错金刀已出鞘,刀光一闪,两只攀上船板的骨手齐根断落,黑雾从断口喷出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反手再劈,又削掉三只,可刚清空一片,更多的手就从水下钻出,甚至有几具半截身子也浮了上来,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这些玩意儿认你。”陈九蹲下身,用朱砂混着剩下的盐,在船板上画了个圈,“是不是长得太像祖宗画像了?”
裴青崖没理他,一刀劈开一只扑向面门的骨爪,手腕一转,刀背撞开另一只。他额头渗汗,呼吸变重,左脸金纹忽明忽暗,像是快撑不住了。
陈九右手按上胸口。
小塔烫得吓人,不是之前那种持续发热,而是一阵一阵的,像心跳,又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他闭了闭眼,感觉那热度顺着肋骨往上爬,直顶脑门。
“又要来?”他低声嘀咕,“这次换啥?搓火球还是点烟?”
话音未落,血池中央猛然隆起一道弧形浪墙,足有两人高。浪顶站着将军魂,依旧披着那身残破甲胄,双手负后,目光扫过满池怨灵。
“退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。
怨灵们动作一顿。
但只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更多手臂破水而出,甚至有几具完整的骸骨开始往船上爬,骨头咔咔作响,像是生锈的机关重新启动。
将军魂抬手,掌心拍向自己胸膛。
“老夫还你们这份情!”
轰——
一团灰白光芒在他体内炸开,像是点燃了一盏埋了三百年的油灯。他的魂体剧烈震颤,甲胄片片剥落,化为飞灰。他整个人向前扑去,双臂张开,挡在船头前方。
爆炸来得干脆利落。
气浪掀翻了半池血水,十几具怨灵当场崩解,化作黑烟消散。其余的被震得倒飞出去,砸进远处血浪中,一时没能爬起。船身剧烈摇晃,陈九一个没站稳,跪倒在船板上,手掌死死压住胸口。
小塔在发抖。
不只是烫,是整个在动,像是里面关着一只拼命想逃出来的虫子。他咬牙,手指抠进衣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开!给我开!
塔身骤然亮起一道光。
不是之前的柔和纹路,而是一道螺旋状符文,从底部缓缓升起,绕塔三圈,最终停在顶端。那光流转片刻,忽然“嗖”地钻进他右手食指。
陈九猛地抬头。
指尖一热。
幽蓝火焰“噗”地燃起,像炉灶点火那样自然,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他愣了半秒,随即咧嘴:“哎哟,还真成了。”
一只漏网的怨灵正从侧面扑来,只剩半张脸,嘴巴裂到耳根。陈九看也不看,右手一抬,食指轻点。
火蛇窜出。
不过尺许长,可速度极快,啪地缠上怨灵脖颈。那东西连惨叫都没发出,脑袋先一步化为黑灰,接着全身冒烟,几息间烧成一摊焦渣,扑通掉进血池。
“好家伙!”陈九甩了甩手指,余焰还在指尖跳,“比火折子好使多了。”
他转头想找裴青崖说话,却发现对方正单膝跪在船头,错金刀插进船板借力支撑,脸色白得像纸。左脸金纹虽还亮着,可明显弱了许多。
“喂,你还行不行?”陈九走过去,伸手要拉。
裴青崖摆手,自己撑着站起来。“没事。就是血走得有点多。”
“下次别这么拼,”陈九瞥他一眼,“你要是死了,谁请我吃羊肉汤?”
裴青崖扯了下嘴角,没说话。
血池暂时安静下来,只有零星几缕黑雾还在水面游荡,不敢靠近。船继续前行,穿过炸开的通道,朝着对岸那条幽暗石道驶去。
陈九站在船尾,盯着自己右手。
火焰已经熄了,可指尖还有点温,像是刚摸过暖炉。他试着动了动食指,心里默念“烧”,可啥也没发生。
“看来不能连发。”他嘀咕,“得省着点用。”
船身轻轻一震,靠上了对岸。
前方是一条窄道,入口被一层薄雾笼罩,看不清深浅。墙上嵌着几盏青铜灯,火苗绿幽幽的,照得石壁泛青。
裴青崖拔出错金刀,率先迈步。
陈九紧随其后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血池。
水面恢复了缓慢翻滚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中央一圈灰白涟漪,正一圈圈扩散,最后融入血色波纹中,消失不见。
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。
凉的。
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船留在原地,慢慢沉进血水,只剩船头那尊空甲胄还露在外面,像座褪色的碑。
两人走入石道,脚步声被墙壁吸得干干净净。走了约莫十丈,陈九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裴青崖回头。
“我刚才……”陈九皱眉,“是不是说了句‘买一送一’?”
裴青崖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上来就说‘这船打不打赏钱’。”
陈九挠头:“哦。可能记混了。”
他甩了甩手,指尖又有微光一闪,随即熄灭。
前方通道更深,绿火摇曳,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,像两条爬行的蛇。
裴青崖往前走了一步。
陈九跟上。
石道尽头,隐约传来水流声,还有某种金属摩擦的轻响,像是锁链在拖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