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池的腥气钻进鼻腔,像陈九小时候在市集上踩烂的死鱼肚肠,黏糊糊地缠着嗓子眼。他右手还按在胸口,小塔烫得像是能把皮肉烙出个印来。脚踝那圈青紫胀得发麻,刚才被骨手掐过的地方,现在一跳一跳地抽,跟有人拿针在里头挑筋似的。
裴青崖站他旁边,没动,也没说话。左脸那道金纹刚才亮了一瞬,现在又沉下去了,可陈九能感觉到,这家伙整个人比之前沉了几分,像是往衣服里塞了块铁板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船头那个将军魂,还是立着。空洞的眼窝盯着裴青崖,不动,不语,连风都不带起一缕。血池里的怨灵也老实了,只在水下浮着,一双双眼睛泛着红光,像泡烂的灯笼椒。
“我说老哥,”陈九终于憋不住,咧了下嘴,声音故意扯得响,“你等三百年的血,不会是买一送一吧?要不要我帮你发个告示?‘皇族血脉,限时特供,货郎代售,假一赔命’?”他说着,手指悄悄把粗盐包从褡裢里挪到掌心,拇指搓了搓盐粒,硌得有点疼。
将军魂没理他。
依旧盯着裴青崖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心里嘀咕:这鬼比棺材铺老板还难缠,至少老板见钱眼开,这主儿倒好,认血不认钱,连调侃都不带搭理的。
可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再喊一句“打八折”时,将军魂动了。
那只一直垂着的手,缓缓抬了起来。不是冲他,也不是冲裴青崖,而是指向血池深处——那片翻滚最凶、黑雾最浓的地方。
接着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是从嘴里发出的,倒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回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锈铁刮石板的钝响:
“你不该生在这世。”
陈九一愣,扭头看裴青崖。后者眉心拧了一下,但没说话,只是左手慢慢搭上了刀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
将军魂的声音继续往下落,像一块块石头砸进血水里:
“当年国师坐化在即,欲传《长生术卷》于正统。杨崇,乃其亲传弟子,却于药中下蛊,毒毙恩师,夺卷而逃。”
陈九耳朵一竖,手里的盐包差点掉地上。他娘的,原来这事儿早有根子,不是什么朝堂权斗,是徒弟杀师父抢家当?这比市井里偷腊肉还不要脸。
他偷偷瞥了眼裴青崖,发现对方左脸金纹又开始隐隐发亮,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,要往外冒。
将军魂没停,声音更低了,却更沉:
“他篡改地脉阵法,断我朝龙脉,致使三年内天灾频发,民变四起。朝廷倾覆,非战之罪,实为术士窃国。”
话音落,血池猛地一震。
不是翻腾,是整片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,哗地隆起一道弧线,又重重塌回去。几只怨灵被掀出水面,惨叫都没来得及,就被黑雾裹住,拖进了池心。
陈九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,赶紧伸手撑地。掌心蹭到青岩上的螺旋纹,硌得生疼。
裴青崖站着没动,可陈九看见他右手背上的筋突了一下,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撞。
“所以……”陈九喘了口气,抬头看向船头,“前朝不是打仗打输的,是被人从地底下挖断了根?”
将军魂没看他,依旧盯着裴青崖。
“是。”那声音像从井底爬上来,“龙脉一断,气运崩毁。百姓饿死,将士溃散,皇帝自焚于太庙。我率十万军死守宫门七日,无援,无粮,无人知。”
他顿了顿,空洞的眼窝里,似乎有那么一丝波动。
“最后一夜,我自刎于丹墀,血流三丈。可魂不得散,因这池中,埋着三万忠烈将士,皆被炼为地脉祭品,永世不得轮回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喉咙堵得慌。他干过货郎,走南闯北,听过不少奇闻,可从没听过这种——不是妖魔鬼怪,是活人用阵法把国家给活活耗死的。
他下意识摸了下右耳的铜钱耳坠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。
“那我裴家呢?”裴青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哑,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。
将军魂缓缓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了他。
那一眼,陈九觉得像是被钉住了。
“裴家世代为守陵人,血脉纯净,能通地脉。”将军魂的声音低了下来,竟有几分悲悯,“杨崇需以你们之血为引,镇压反噬,故未斩尽杀绝,反令幸存者流落民间……等今日归来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连血池的翻滚都慢了半拍。
陈九看着裴青崖。后者站着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停了似的。左脸金纹彻底亮了起来,像一道烧红的铁条贴在皮肤上,可他的手,还稳稳搭在刀柄上。
“所以……”裴青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我不是皇族遗孤?我是……祭品的后代?”
“你是守陵人的血脉。”将军魂说,“也是唯一能重启地脉的人。杨崇等的,就是你回来。”
陈九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裴青崖每次用血,脸色就白一分,身体就虚一分。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那血本身就不该随便流——那是人家祖宗留下来的命根子,一滴都金贵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手指狠狠掐了下自己大腿,疼得清醒了些。
难怪杨崇在终南山等他十五年。不是为了杀他,是为了用他。就像农夫养牛,养肥了才好宰。
他扭头看裴青崖,想说句“别信那鬼话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家伙现在站得笔直,可陈九能感觉到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骨头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
“那你呢?”陈九突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,“你为啥不说?你明明知道这些?”
将军魂没答。
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血池中央。
那里,水面上浮起一具残甲,锈得不成样子,可依稀能看出是将军制式。甲胄胸前,插着半截断刀,刀柄上刻着一个“裴”字。
“我死后,魂被锁于此,为守门人。”将军魂说,“若无人唤醒真相,我永世不得解脱。若说出真相,又怕惊动池底封印,引来更大祸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我等了三百年,只为等到一个裴家人,亲耳告诉他——你们不是罪人,是被利用的。”
陈九鼻子一酸,赶紧眨了眨眼。他娘的,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闷,呛得人眼眶发涨。
他侧头看裴青崖,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。左脸金纹还在亮,可整个人的气息,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。
“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想干嘛?”陈九咬牙,“让我们上去送死?还是让你解了封印,自己投胎去?”
“我要你们活着。”将军魂说,“但你们必须知道真相。否则,踏上这条路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陈九冷笑:“我们现在不就在罗网里?血池、骨船、满池子等着啃我们骨头的冤魂?你说活着,怎么活?”
“信彼此。”将军魂说,“胜过信血脉,胜过信命运。”
这话一出,血池突然又是一震。
这次不是翻腾,而是从池底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撞墙。几只怨灵猛地抬头,眼里的红光暴涨,却又在将军魂一个眼神下,迅速缩了回去。
陈九感觉胸口的小塔更烫了,烫得他不得不把手按上去,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股热劲儿。
“所以你就站这儿,讲完故事,然后呢?”他盯着船头,“让我们自己划船过去?还是你大发慈悲,送我们一程?”
将军魂没回答。
只是缓缓放下手,重新负于背后。那双空洞的眼睛,望向血池深处,仿佛在看一段早已死去的岁月。
裴青崖睁开眼。
他没说话,也没动。可陈九能感觉到,他身上的那股沉劲儿,变了。不再是压抑,而是一种……认命般的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裴青崖忽然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
陈九一愣:“走?往哪儿走?上船?”
裴青崖没答,只是往前迈了一步。
踩在盐线上。
陈九赶紧伸手去拉:“你疯了?这线一破,满池子手都得扑上来!”
裴青崖甩开他的手: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就没有别的路。”
“可你要是上去,杨崇就赢了!”陈九急了,“他要的就是你这身血!你上去就是送菜!”
“那又怎样?”裴青崖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我不上去,他们也会找别人。我爹,我爷,我祖上三代,都是这么被用掉的。现在轮到我,躲不掉。”
陈九愣住。
他看着裴青崖那张脸,左脸金纹还在亮,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“所以你就认了?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任他们把你当牲口宰?”
“我不认。”裴青崖说,“但我得去。”
他转身,不再看陈九,而是望向船头:“告诉我,怎么登船。”
将军魂沉默片刻,终于抬起手,指向骨船尾部。
那里,一根白骨做成的跳板,缓缓从船体伸出,搭在岸边。
血池恢复了规律的翻滚,怨灵们浮沉如常,没人再动。
陈九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包粗盐。盐粒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青岩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右脚踝肿得发亮,鞋帮都被撑开了。他想起半小时前还在想,出来得吃顿好的,裴青崖得请他吃羊肉汤,加两个胡饼。
现在倒好,羊肉汤没喝上,先听说自己兄弟是祭品后代,还得主动往血池里跳。
他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难看。
“行啊,”他把盐包塞回褡裢,拍了拍手,“既然你非要送死,那我陪你。反正我这命,十三岁那年就该没了,多活这些年,早该还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裴青崖身边。
两人并肩,望着那根白骨跳板。
船头将军魂依旧伫立,没再说话,也没动。
血池翻滚,腥风扑面。
陈九忽然觉得嘴里发苦,像是吞了口隔夜的茶渣。
他抬起手,最后一次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。
凉的。
像娘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