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的黑，是那种踩进井底淤泥似的黑，闷得人喘不上气。陈九跟在裴青崖后头，右脚踝一抽一抽地疼，像是有根锈钉子卡在筋里来回刮。他没吭声，只是把重心往左腿偏了偏，鞋底碾过青岩的螺旋纹路，发出沙哑的摩擦声。
前面裴青崖的背影忽然一顿。
紧接着，光来了。
不是日头，也不是火把，而是一片压过来的猩红。视野骤然开阔，他们已站在一处宽阔石岸上，脚下青岩的螺旋纹一直延伸到岸边，戛然而止。再往前，是翻滚如沸水的巨大血池，水面高过岸沿三尺，黏稠得像熬糊的糖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每冒一个泡，就伸出一只枯骨手，指甲发黑，指节扭曲，抓向空中，又落回池中。
腥味扑面而来，陈九差点呕出来。他抬手捂住鼻子，结果忘了自己右手还攥着那封杨崇留的信，纸角被汗浸软了，皱成一团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刚想松手，右脚踝猛地一紧——
一只骨手破水而出，五指如铁钳，死死扣住他脚脖子。
力道大得离谱，直接把他往下拽。陈九身子一歪，差点跪倒，本能地伸手去扒地面，指甲在青岩上刮出几道白印。
裴青崖动了。
错金刀出鞘半寸，刀身泛起一层暗红光泽，像是吸饱了血。他侧身横斩，刀锋掠过骨手腕部，咔嚓一声脆响，黑焰瞬间缠上断骨，残肢落地还没碰到血池，就被烧成灰末，簌簌落进水里。
陈九借势往后一滚，脱开束缚，翻身坐起时已经从褡裢里摸出个粗布小包，抖手撒出一把混着朱砂的粗盐，在身前划出一道浅浅白线。骨手再探上来，指尖碰到盐粉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，冒起一缕黑烟，迅速缩回。
“你这玩意儿哪买的？”裴青崖收刀入鞘，盯着那道盐线。
“鬼市孙老头那儿换的，五文钱一小包，专克阴湿脏东西。”陈九喘着气，低头看自己的脚踝，一圈青紫已经浮起来，“他说能防尸瘟，没说防骨手拽人下池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，目光越过他，投向血池深处。
池面翻腾不休，枯手越来越多，层层叠叠，像是底下埋着一座万人坑，尸体正争先恐后往上爬。可就在这些怨灵环绕的中央，停着一艘船。
白骨拼成的船。
肋骨做船舷，大腿骨为龙骨，颅骨串成船篷顶，整艘船泛着惨白油光，静静浮在血池边缘，离岸不过两丈。船头立着一人，披残甲，戴裂盔，身形魁梧，双目空洞如深井。
那人没动，也没开口。
但就在裴青崖抬头望过去的瞬间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，指向裴青崖，声音像是从一口生锈的铜钟里挤出来的：
“皇族血脉……等了三百年，终于来了。”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。
陈九刚缓过来的呼吸又绷紧了。他扭头看了眼裴青崖，发现对方左脸那道淡金纹路正微微发亮，像快熄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。
“又来一个等裴哥血的？”陈九翻了个白眼，撑着地站起来，顺手把信塞进怀里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“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换个开场白？‘贵客临门’‘风雪夜归人’，多文雅。非要说‘等了三百年的血’，搞得跟卖血筹款似的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往前走了两步，挡在裴青崖身前，仰头看向船头将军魂：“喂！老哥！你是要他滴血开路？还是拿命祭船？提前说好，我这兄弟最近血虚，一用就透明，报销不了。”
将军魂没答话。
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，死死盯着裴青崖，像是要把他从皮到骨看穿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。他其实有点怕这种沉默的家伙——话少的鬼比话多的鬼危险多了，至少话多的还能套点情报。
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靠近裴青崖耳边：“他认的是你血脉，未必管我。你要不先躲我后头？让我当回肉盾？”
裴青崖低声道：“别激他。”
“我都问完啦。”陈九小声嘀咕，“再说我不激他，他也未必善罢甘休。你看这满池子手，哪个是来握手寒暄的？”
话音未落，血池突然剧烈翻腾起来。
一群怨灵猛地从水中跃起，十几只枯手同时抓向岸边，砸在盐线上，滋啦作响，黑烟直冒。盐线开始融化，朱砂颜色迅速变暗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。
裴青崖左手悄然抬起，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手印，指尖一挑，一丝金血渗出，悬在空中，画出半道弯弯曲曲的符痕。那血丝刚成型，便化作一道微光扩散开来，压向四周。
逼近的阴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墙，猛地一顿。
怨灵们的嘶吼声低了几分，但仍不死心，继续在池中翻腾，撞击骨船底部，发出咚咚闷响。船身微微晃动，却没有离开岸边半寸。
陈九察觉到胸口的小塔忽然变得滚烫，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。他伸手按了按，热度不减，反而顺着衣料往皮肤里钻。
“你那塔怎么了？”裴青崖瞥了他一眼。
“发热，”陈九皱眉，“比刚才烫多了，不知道是警告还是发烧。”
“可能是感应到了什么。”裴青崖收回手印，金血痕迹在空中停留片刻，才缓缓消散，“别乱碰它。”
“我也不想碰，但它自己发烫，我能怎么办？脱衣服晾它？”陈九嘀咕着，手指却不自觉摸上了右耳的铜钱耳坠，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那是娘留给他的东西。
将军魂依旧站在船头，一动不动。
但陈九总觉得，这家伙的眼神变了。刚才还只是盯着裴青崖，现在却像是连他也纳入了审视范围，目光扫过他耳朵时，甚至停顿了一瞬。
“你瞅啥？”陈九忍不住喊了一声，“看我耳朵也不收费，但得排队，前面还有十八个女鬼预约了。”
将军魂依旧沉默。
可就在这时，血池最深处，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像是有人在水底哭。
紧接着，更多声音响起，层层叠叠，全是哭泣、哀嚎、咒骂，夹杂着听不懂的古语。怨灵们不再单纯攻击岸边，而是开始围拢骨船，无数枯手攀附在船体上，试图将它拖入池心。
骨船晃得更厉害了。
船头将军魂终于有了动作——他缓缓举起一只手，掌心向下，轻轻一压。
刹那间，所有怨灵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。
不是被制服，而是……畏惧。
陈九瞪大眼：“你这活儿干得不错啊，管得了全场？要不要兼职做场控？夜市摆摊我也给你介绍。”
将军魂没理他。
那只压下的手缓缓收回，重新负于背后。
血池中的骚动渐渐平息，怨灵们退回水中，只留下一双双眼睛，在猩红水面上浮沉，死死盯着岸上的两人。
“他不想让那些东西动手。”裴青崖低声道。
“哦，所以他是老板，它们是员工？”陈九冷笑，“那咱们是来应聘的？还是来讨薪的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裴青崖看着船头身影，“他是守门人。”
“守门？守什么门？通往免费献血站的门？”陈九活动了下脚踝，疼得龇牙，“我说，咱们就这么干站着？他不开口，咱们也不走？我鞋都湿了，再站会儿脚趾头该发霉了。”
裴青崖没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，左手按在刀柄上，左脸金纹虽已归于平静，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，像是体内有东西正在缓慢流失。
陈九也闭了嘴。
他不再调侃，而是紧紧盯着将军魂，手指仍搭在耳坠上，小塔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，一阵一阵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血池恢复了翻滚，但节奏变了，不再是无序躁动，而是一种规律性的起伏，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骨船静泊如初，未进，未退。
将军魂伫立船头，未言，未动。
岸上两人站在盐线之后，一步未移。
风吹不动，影不斜，时间像是被血色粘住了。
陈九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
他想起半小时前还在骂杨崇写信吓人，现在倒好，连信都不用了，直接上实物展示——血池、怨灵、认血脉的鬼船夫，哪一样不是冲着“你快死了”四个字来的？
可偏偏谁都没动。
谁都没走。
就像是在等一个谁也不敢先问出口的问题。
陈九张了张嘴，最终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右手慢慢抬起来，按在了胸口小塔的位置。
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。
裴青崖侧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陈九咧了下嘴，笑得有点难看：“你说……他要是让我们俩一起上船，票钱怎么算？一人一半？还是皇族免票，货郎全价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