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的右脚刚落地,脚踝猛地一抽,像是有根锈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。他没出声,只是把身子往旁边一歪,手撑住裴青崖的小臂借了下力。裴青崖没说话,也没看他,只手臂一绷,稳住了他。
地上全是碎镜渣,踩上去咯吱响。每走一步,黑石板上的倒影都慢三息才浮现出来,像有人躲在地底下,偷偷学他们走路,但总差半拍。
通道尽头的灰光亮了些,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雾蒙蒙,而是带点青白,照得人脸上发冷。地面也变了,从滑不留手的黑石转成了粗糙的青岩,纹理一圈圈螺旋着往中间聚,最后通向一座半人高的石台。那石台方方正正,四角刻着看不出名堂的兽首,台上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,纸边微微卷起,封口没印,也没火漆。
陈九皱了下鼻子:“这味儿……龙涎香?”
裴青崖站在原地,盯着石台看了两秒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“他早在这里等着了。”
“谁?”陈九明知故问。
“杨崇。”裴青崖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碾过碎镜,发出清脆的裂响,“他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陈九没再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,破鞋露了趾,布条缠得歪七扭八,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褐色。他试着把重心全压上去,疼是疼,但还能撑。他咬牙跟上。
两人走到石台前,距离不过三步。风没有,空气却流动了一下,那股龙涎香忽然浓了一瞬,又迅速淡去,像是故意撩拨人鼻子后马上躲开。
裴青崖伸出手。
指尖刚碰上信纸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突然一闪,像灯芯被风吹了一下,明了一瞬又灭。他顿了顿,没收回手,继续将信抽出,展开。
纸上字迹工整,墨色偏深,一笔一划都透着刻意的平稳,像是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笑。裴青崖看了一遍,没念出声,把信纸轻轻折回,递向陈九。
“你看。”
陈九接过,低头扫第一行就冷笑了一声:“‘裴氏血脉,可开此阵’?”他抬眼看向裴青崖,“合着你不是人,是钥匙?”
裴青崖没动,也没反驳。
陈九继续往下读,声音慢慢低下去:“然每用一次,血脉便淡一分。待血尽时,便是你命绝之日。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,他愣了两秒,突然骂了一句:“操!这老东西,连用血都要算计!”
他把信纸攥成一团,手背上青筋突起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捏出血来。但他没扔,也没撕,反而慢慢松开了些,重新摊平纸团,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他写这个干嘛?”陈九抬头,“显摆自己算得准?还是想吓我们回头?”
裴青崖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都不是。他在等我用血。”
“那你用啊!”陈九声音扬起来,“反正他已经告诉你了——用一次少一分,用十次你就没了。他巴不得你拼命,越多越好,对吧?这样你死得快点,他省事。”
裴青崖没反驳。
陈九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,笑得有点难看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你们裴家的事,什么血脉镇阵、什么命不该绝……你是不是早就听谁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裴青崖说,“第一次见这说法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陈九把信纸拍在石台上,发出啪的一声响,“你刚才摸它的时候,脸上的纹路闪了。你有感觉,对不对?”
裴青崖沉默了几息,才开口:“有。每次动用血脉,身体都会不一样。上次在井底,金血滴落时我就察觉了——力气不如从前。现在站这儿,左半边身子像是轻了点,脚底发虚。”
“轻了点?”陈九瞪眼,“你是说你他妈快变透明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裴青崖点头,“还没到那程度。但照这个速度,再开两三次阵,可能连刀都握不住。”
陈九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骂人,却发现不知道该骂谁。骂杨崇?人都不在。骂天?天也不听。最后他只能一拳砸在石台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
“狗东西!”他低声骂,“装神仙,玩人心,写个破纸条还搞得跟圣旨一样。你要是现在站这儿,我非把你那拂尘塞你嘴里!”
裴青崖看着他发火,没劝,也没拦。等他骂完了,才轻声说:“他不会来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知道,只要这信在这儿,我们就一定会走下去。”裴青崖抬手,指向石台后方,“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——我用血,阵开,他坐收渔利。”
“那你就不该用。”陈九说。
“可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。”裴青崖看着他,“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?在镜阵里,你破幻境时说,‘反正我已经快忘了自己长啥样,不如干脆点’。”
陈九一怔。
“你现在失忆,脚伤,累得像条野狗。”裴青崖继续说,“但我还在。只要你还认得我,这条路就没断。”
陈九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少来这套。你拿命换路,我拿命陪你走,咱俩谁也别装大义凛然。”
“我没装。”裴青崖说,“我只是不想回头。”
陈九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那封信从石台上抓起来,重新展开,对着光看了看背面,又翻过来逐字扫了一遍。
“你说他想让我们怕?”陈九冷笑,“他错了。他这么写,我才明白一件事——你越不敢用,他越想让你用。他怕你不用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
“所以咱们偏要用。”陈九把信纸叠好,塞进怀里,“而且走得越远越好。让他看看,什么叫不怕死的货郎和不怕断根的前朝余孽。”
裴青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脚还能走?”
“废不了。”陈九活动了下脚踝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站直了,“大不了瘸着走,一路骂到地头。”
裴青崖点点头,转身面向石台后方那条幽深通道。通道口低矮,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,像是常年不见光的伤口结的痂。里面黑得彻底,没有回声,也没有风。
“走完它。”他说。
陈九没动,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,忽然开口:“裴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再开两三次阵,你可能就握不住刀了。”陈九声音低了些,“那要是真到了那天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裴青崖静了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那天来了,我希望你在旁边。”
陈九没再问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上前,和裴青崖并肩站着,面对那条黑得看不见底的通道。
“那你就别太快把血流干。”他说,“我那三笼加肉的包子,还没吃上呢。”
裴青崖轻嗯一声,抬脚跨入通道。
陈九跟上。
脚底青岩的螺旋纹路一直延伸进黑暗,两人脚步落下,影子依旧慢了三息才出现在地上,歪斜、迟缓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,正挣扎着追上来。
通道内气温骤降,呼吸开始冒白气。陈九摸了摸胸口,小塔还在,温的,比之前烫了一点,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炭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脚步加快了半分。
前方,裴青崖的背影在黑暗中渐渐模糊,只剩下一个轮廓,坚定地向前移动。
陈九盯着那轮廓,右脚踝又抽了一下。
这次他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