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还在响。
不是发出声音,而是那种震动,从脚底传上来,像有根弦卡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陈九的右脚踝刚落地就抽了一下,疼得他牙根发酸。他没吭,只是把重心挪到左脚,手摸向胸口——小塔还在,温的,微微震着,像是锅里快烧开的水。
四周镜子全亮了。
每一面都映着他,又都不是他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逃,有的跪在地上抱尸体,有的笑得像个傻子。中间那面莲花边框的,定格在他伸手去碰母亲骷髅脸的画面,一遍遍重放,像有人拿锤子砸他脑仁。
裴青崖站在他侧后,没说话,但肩膀绷得死紧。
“再这么站下去,”陈九哑着嗓子开口,“我迟早哪天自己走过去让镜子吃了。”
裴青崖嗯了一声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破它。”陈九闭上眼,“反正我已经快忘了自己长啥样,不如干脆点。”
他说完,咬牙站直。脚伤扯得整条腿发麻,但他没坐,也没靠墙。他知道一坐下,念头就散了。他得动,得撕开这层皮。
他先把耳朵塞住——不是真塞,是屏住听觉。镜阵靠声影勾人,刚才那声铜钱轻响差点让他栽进去。现在他不听,也不看。他低头,只用手掌压住地面。黑石板冰凉,滑得像涂了油,但触感是真的。他数自己呼吸,三下,五下,七下……直到心跳慢下来。
然后他想起那个声音。
娘耳坠断的那天晚上,醉汉冲过来,她把他往后一推,铜钱撞在墙上,叮的一声,很短,之后就没了。那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。
他就抓这个。
睁开眼时,他已经把手伸进怀里,握住小塔。温热猛地涌上来,像有股血从心口倒灌进胳膊。塔身一道新纹路亮起,不亮光,是烫,顺着指尖往上爬,烧得他手腕一抖。
他没念名字,也没问是谁教的口诀。他只知道怎么用——双手往前一撕,像撕一张贴在脸上的湿布。
眼前整片镜墙炸了。
不是碎,是裂。咔啦一声巨响,从正前方开始,蛛网般蔓延出去。一面接一面的铜镜爆成粉末,浮尘腾空而起,在银光里打着旋。那些反复播放的画面——他哭、他逃、他跪——全被扯烂,化作飞灰。
第一面镜子破的时候,他笑了。
那是个偷包子的记忆。十岁那年冬天,他在东市摊前顺了个肉包,刚塞嘴里就被伙计拎住脖领,追了三条街,最后躲进粪坑才逃掉。他一直记得脸上糊的屎味,还有屁股上蹭的泥。可现在,这事没了。他只觉得轻松,像卸了块烂包袱。
“原来忘点破事还挺爽。”他喘着气说。
第二面镜碎,他愣了一下。
十三岁葬娘那天,下着雨。他跪在坟前,手冻得发紫。有人递来一碗热汤,碗沿磕了口,冒着白气。他记得那碗很烫,可记不清谁给的。那人穿什么衣裳?高矮胖瘦?连声音都没留下。他只记得接过碗时,对方的手也很冷。
现在,连那碗汤都不见了。
他心头突然空了一块,说不上难过,就是空。像肚子饿久了,已经感觉不到饿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骂谁。
第三面镜裂,浆洗铺王婆的脸彻底消失了。
以前每到冬天,王婆都会留碗剩饭给他,说是“省得狗吃”。她总说他瘦得像柴火棍,风一吹就倒。有次他发烧躺破庙,是她拿旧棉袄裹他,还塞了块姜糖。他记得那糖辣得呛鼻,但暖。
现在这些也没了。
他甚至想不起王婆长什么样,只依稀记得她围裙上有块油渍,常年不洗。至于为什么记得这块油渍?他也答不上来。
第四面镜炸开时,他晃了下。
那个总牵着他走路的女人,脸开始模糊。
他拼命想——头发是什么颜色?眼睛是圆是细?嘴唇厚不厚?他抓不住。只剩两个东西:铜钱耳坠晃出的微光,还有她右手掌心的温度。那手不大,有点糙,但特别稳。
他忽然急了,喉咙发干,像是被人掐住。
“别慌。”裴青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还能走就行。”
“我没慌。”陈九咬牙,“我就是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第五面,最后一面,莲花边框的镜子。
它居然在动。
镜面自己震起来,嗡嗡作响,像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。里面还是那个画面:他伸手,母亲转头,骷髅脸咧嘴。可这次,画面开始加速,一遍遍快放,像催他动手。
陈九盯着它,手抖。
他知道这镜子里的东西是假的,可那份执念是真的。他真的想再看一眼她的脸,哪怕一眼也好。他不怕被骗,他怕的是——
怕的是连骗他的东西都没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,掌风劈下。
“破!”
一声闷响,镜子炸成碎片,四散飞溅。一片划过他脸颊,留下道血痕,他没擦。
他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汗从额角往下淌。忽然,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我……我妈长什么样来着?”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。
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话不该问出口。他应该知道的。他是陈九,是他娘拼死护下来的儿子,他怎么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?
可他真不记得了。
他记得耳坠,记得手温,记得她走路时会微微侧头看他,记得她笑起来右边酒窝更深一点。可脸呢?整张脸呢?眉毛、鼻子、眼角的细纹……全都抓不住。像沙子从指缝漏光,他越用力攥,漏得越快。
他低头看手,发现掌心全是汗。
“我是谁?”他喃喃道。
“陈九。”
裴青崖一把抓住他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。他没吼,但声音压得极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你还记得你是谁。”
陈九眨了眨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是……陈九……货郎……察幽司……”
“对。”裴青崖盯着他,“你是陈九。你没死在东市街头,也没烂在义庄尸堆里。你一路走到现在,不是靠记忆,是靠这双脚。”
他说完,抬起右脚,顿了顿地面。咚的一声,震得黑石板嗡鸣。
“你记得怎么走路吗?”
陈九愣了下,低头看脚。破鞋露了趾,脚踝缠着脏布条,渗着血。可他还站着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走。”裴青崖松开手,往前迈一步,挡在他和残存镜片之间,“别看了,也别想了。她不在镜子里,她在你后面。你往前走,她才算活过。”
陈九没动。
地上全是碎镜渣,银光混着灰尘浮在半空,像一场没下完的雪。他脚边有一片莲花边框的残角,映出他现在的脸:脸色惨白,眼角朱砂痣红得刺眼,右耳缺了耳坠的位置空荡荡的。
他忽然弯腰,捡起那片残角。
冰凉。
他攥紧,尖角扎进掌心,疼得他皱眉。可他没松。
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我还算什么儿子?”
“你算个能挺住的人。”裴青崖回头看他,“你妈要是知道你为了破个阵,连她脸都记不得了,她会心疼。但她更希望你活着走出去,而不是站在这儿,对着一堆破镜子发呆。”
陈九没抬头。
过了几秒,他慢慢松开手,残角掉在地上,砸出轻微一声响。
他抬起脚,往前挪了一步。
没看地,也没看墙,就盯着裴青崖的背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再站下去,我连自己都信不过了。”
裴青崖没回头,只抬手示意前方。
原本被镜子封死的通道,现在露了出来。尽头有光,不亮,灰蒙蒙的,像是从井口照下来的天色。地上黑石板依旧光滑,倒影还是慢半拍,但他不管了。
他走一步,影子才跟着动。
他走两步,影子才抬起脚。
他不管。
“裴哥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等这事完了,你得请我吃包子。”
“三笼。”裴青崖说,“老规矩。”
“加肉的。”
“加肉的。”
陈九咧了下嘴,笑得难看,但到底笑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。脚下碎镜渣踩得咯吱响,头顶镜面残片还在掉落,偶尔划过脸颊,他也不躲。他知道前面还有东西等着,可能是陷阱,可能是死局,可能比这镜子更狠。
可他得走。
他不记得娘的脸了,但他记得她叫他“九儿”。
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,但他记得自己是从东市爬出来的。
他不记得很多事了,但他记得现在这个人,站他前面,替他挡着所有反光的东西。
这就够了。
他们走到通道中央,四周镜子已尽数破碎,只剩零星几片挂在墙上,映出扭曲的残影。前方路径显露,通向一处略高的石台基座,上面似乎有物。
陈九停下。
“怎么?”裴青崖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摸了摸胸口的小塔,“就是这玩意儿,好像更烫了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抬脚,准备迈步。
就在这时,他右脚刚离地,脚踝猛地一抽,整个人晃了下。
他咬牙撑住,没倒。
“还能走?”裴青崖问。
“能。”陈九点头,“就是这脚,跟要废了一样。”
他迈出第二步。
脚印落在黑石板上,三息后,倒影才缓缓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