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憬翳低头细细看了一遍，把小册子还给明鹤真人，蹲下来，认真的看着小家伙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
小家伙站在石桌上，仰着头看他，乌黑的眼睛眨了眨，低下头想了想。
想了很久。
然后慎重的点了点头。
林憬翳咬破指尖，滴了一滴血在小家伙的额头上。血渗进去，小家伙身上亮了一下，很淡，很快就灭了。
林憬翳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，说不清，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，连着他和小家伙。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，很快，比人的快多了。
“成了。”明鹤真人说。
金元宝在旁边看着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拢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明鹤真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金元宝还想说什么，王紫玄提着处理好的山鸡走过来，架在火上开始烤。金元宝赶紧凑过去帮忙，被烟熏得直咳嗽，烤得手忙脚乱，但烤出来的鸡居然还挺香，油滋滋地往下滴，鸡皮烤得金黄焦脆。
小家伙站在石桌上，鼻子动了动，眼睛又亮了。
林憬翳把它抱起来，放在自己肩头。
小家伙蹲在他肩上，眼巴巴地看着那只鸡。
王紫玄撕了一只鸡腿，放在石桌上。
小家伙看了看鸡腿，又看了看王紫玄，冲他摇了摇尾巴，跳到石桌上抱着鸡腿开始啃，啃得满脸油光。
金元宝在旁边笑：“你这吃相比我还难看。”
小家伙不理他，专心啃鸡腿。
明鹤真人端起酒杯，又抿了一口。
林憬翳忽然想起什么，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几颗红彤彤的果子，放在石桌上。
“师父，您认识这个吗？”
明鹤真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拿起一颗果子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凑近闻了闻，又看了看果皮上细细的金色纹路。
“紫云果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，“你们从哪儿摘的？”
“后山，一棵矮树上。刚才抓鸡的时候摘的。”林憬翳说。
明鹤真人忽然笑了，笑得眼睛都快没了。
“青云宗这帮人，守着宝山不识宝。这棵树长了多少年没人知道，果子熟了多少次没人摘，倒让老夫的徒儿捡了个大便宜。”
金元宝凑过来：“师父，这果子很厉害吗？”
“紫云果，四阶灵果。五十年开花，一百年才熟一次。一颗下去，疏通经脉，助长修为。放到外面，有价无市，你说厉害不厉害？”
明鹤真人把果子放回桌上。
桌上四颗。
林憬翳、王紫玄、金元宝、明鹤真人，刚好一人一颗。
小家伙乌黑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果子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王紫玄伸手，拿起一颗，准备掰开。
林憬翳拦住他：“分我的。我之前已经吃过一颗了。”
王紫玄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咬了一口果子。
“不错。”
林憬翳拿起自己那颗，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小家伙，一半放进嘴里。
小家伙两只前爪抱住那半个果子，低头啃了一口，汁水沾在嘴巴上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金元宝看着它，惊讶道：“这小东西拳头大一个，怎么这么能吃？”
小家伙不理他，专心啃果子。
明鹤真人拿起一颗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，点了点头。
金元宝抓起自己那颗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睛亮了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好甜！”
四个人坐在老槐树下，喝着酒，吃着鸡和果子。小家伙果子啃完了，蹲回林憬翳肩上，又开始舔爪子。
王紫玄又给它撕了一块鸡肉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。
明鹤真人把玉葫芦收起来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。
“行了。不早了，回去吧。”
三人站起来，把东西收拾了，出了院子。
金元宝走在最前面，喝得脸红扑扑的，步子有点飘。林憬翳走在他后面，脚步还算稳。王紫玄走在最后面，和平时一样，不紧不慢。
小家伙蹲在林憬翳肩上，舔完了爪子，开始舔毛，舔着舔着，忽然站起来，从林憬翳肩上跳到了王紫玄肩上。
王紫玄偏头看了它一眼。
小家伙蹲在他肩上，缩了缩身子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不动了。
金元宝回过头，看见小家伙蹲在王紫玄肩上，愣了一下。
“它怎么跑你那儿去了？”
王紫玄没说话。
小家伙也没理他。
金元宝也不在意，转过头继续走着。
当天夜里，林憬翳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失眠。就好像是身体里有东西在动那种。
像有什么从骨头缝里往外钻，不疼，但说不上来的难受。胸口闷闷的，肚子里热热的，手脚掌心都发烫。
他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闭了会儿眼。没用。那股热还在窜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“憬翳，你睡了没？”
是金元宝。
“没。进来吧。”
金元宝推门进来，穿着里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红扑扑的。
“你也睡不着？”
林憬翳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也这样？”
“浑身发烫，像着了火似的。”金元宝一屁股坐在他床边，搓了搓手，“你说是不是那个果子的缘故？”
林憬翳没回答，但心里知道八成是。
“你说我是不是要突破了？”金元宝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了，“可是我才第一境初窥没多久啊，哪有这么快的。”
林憬翳正要说话，门又被推开了。
王紫玄站在门口，白发披着，没束，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他看了两人一眼，走进来，把碗放在林憬翳床头的小桌上。
“喝了。”
林憬翳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是温水，凉了一会儿了，不烫不凉。
王紫玄在桌边坐下来，看着他们。
“师兄，”金元宝凑过去，“你有没有要突破的感觉？”
“没有。”
王紫玄摇了摇头。
金元宝挠了挠头：“那你怎么也睡不着？”
“听见你们在翻。”
金元宝不说话了。
林憬翳把碗放下，那股热还在体内窜，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“师兄，”他开口，“我和元宝好像……”
“要突破了。”王紫玄替他说完。
金元宝愣了一下，然后嘴巴咧开了：“真的？”
王紫玄点了点头，看着林憬翳。
“坐好。闭眼。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林憬翳看了他一眼，把枕头挪开，盘腿坐好，闭上眼睛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王紫玄看了金元宝一眼。
金元宝赶紧在旁边的矮塌上坐下来，盘腿闭眼。
王紫玄站起来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凉丝丝的。他走到门口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屋里很安静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，一重一轻，慢慢变得平稳。
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从头顶往西边滑。
金元宝先有了动静。
他身上的灵气开始往外冒，不是他主动放的，是控制不住的那种。掌心里的光团自己亮了起来，核桃大，一点都不晃，稳稳地亮着，比白天亮了不止一倍。
他睁开眼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拢。
“师兄……”
王紫玄看了他一眼。
“稳住。别说话。”
金元宝把嘴闭上，继续盯着掌心里那团光。光越亮越稳，最后像一颗夜明珠，把他的脸照得发白。
然后，它开始变大。
从核桃大变成了鸡蛋大，从鸡蛋大变成了拳头大。金光慢慢变淡，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白色，像月光。
金元宝的呼吸越来越重，额头上青筋暴出来，咬着牙，死死盯着那团光。
光灭了。
金元宝愣住。
“成了。”王紫玄说。
金元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到第一境圆满了？”
“嗯。”
金元宝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。
他转过头正要喊，想起师兄说了“别说话”，把声音咽回去了，捂着嘴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林憬翳那边没有动静。
他闭着眼睛，坐在那里，呼吸很轻很匀。身上没有灵气往外冒的迹象，掌心也没有光。但他坐得很稳，比平时都稳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。
王紫玄从门口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林憬翳的眉头微微皱着，不是难受的皱，是专注的皱。眉心有一团很淡很淡的光，若隐若现的，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。
王紫玄看了很久，转身走回门口，继续靠在门框上。
金元宝抱着自己的手掌，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收回手，拍了拍胸口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看了林憬翳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截。
林憬翳身上的光终于出现了。不是从掌心冒出来的，是从眉心。那团很淡很淡的光慢慢变亮，像一颗被擦亮的珠子，嵌在眉心里，发着柔柔的白光。
他的呼吸变了。从轻匀变得深长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潮水。
金元宝屏住呼吸，不敢动。
王紫玄从门框上直起身，走进来，站在林憬翳面前，低头看着他的眉心。
光越来越亮，把林憬翳的脸照得像玉雕的。
然后，光开始往下走。从眉心到胸口，从胸口到肚子，从肚子到四肢。林憬翳整个人都被那层淡淡的白光裹住了，像披了一层薄薄的月光。
金元宝嘴巴张着，忘了合上。
光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金元宝以为它不会停了。
然后它停了。
林憬翳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。不是那种笑嘻嘻的亮，是一种很清很透的亮，像山涧里的水，一眼能看到底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他说。
金元宝愣了一息，然后扑过去。
“憬翳！你也突破了！”
林憬翳被他扑得往后一仰，伸手撑住床板，笑了笑。
“嗯。第一境入微。”
金元宝松开他，退后一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我也突破了！第一境圆满！”他把掌心里的光团又亮出来，炫耀似的举到林憬翳面前。
林憬翳看了看那团光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他的掌心没有光。
但他不急了。
王紫玄站在桌边，看着两个人。
“睡觉。”他说。
金元宝收了光团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“师兄。”
王紫玄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王紫玄没接话，摆了摆手。
金元宝咧嘴笑了笑，回了自己屋。
林憬翳靠在床头，没有躺下。
王紫玄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憬翳说，“太亮了。”
王紫玄没说话，走过去，把窗户关上了。月光被挡在外面，屋里暗了下来。
林憬翳躺下去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了那个果子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？”
王紫玄沉默了一瞬。
“没有。”
林憬翳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王紫玄的白发上，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白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身体是不是……”林憬翳停了一下，“本来就不一样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王紫玄看了他一眼。
“睡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