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的一声，黑气从阴铁匕首插入的地面炸开，像是一锅烧沸的墨汁泼洒而出。陈九喊出“动手”两个字时，嗓子已经劈了音，他自己都听不清那声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。
可裴青崖听得见。
错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，刀锋没入第一具陶俑胸膛，咔地一声，黑色石片碎裂。红光熄灭，陶俑僵直倒下。可它身后立刻又冲上来两具，脚步整齐，戈矛齐举，像是根本没看见同伴倒地。
陈九滚到裴青崖背后，背脊贴着对方后背，两人就这么靠着，喘得像两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“别让他们合围！”他吼了一声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裴青崖没回话，只是把刀横在胸前，挡住一记斜劈来的长矛。火星溅到他脸上，烫了一下，他连眼皮都没眨。左脸那道淡金纹路隐隐发热，但他咬牙压着，不动血脉，只靠刀法。
可刀再快，也快不过源源不断的陶俑。
它们从墓道深处涌来，脚步踏在青砖上，发出闷雷般的响动。每一步都震得人脚底发麻。陈九右脚伤口早就撕开了，布条缠着的地方全是血，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低头看了眼，心想这鞋真该扔了，穿一天废一双，再这样下去他得改行卖棺材——专配小号的。
“你还能撑？”他问。
“到你找到破法为止。”裴青崖一刀挑飞三具扑来的陶俑头颅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但呼吸已经重了。
陈九没笑。他知道这话不是玩笑。
他伸手去摸褡裢，想掏点能用的东西，结果手指碰到的是空布袋。铜钱耳坠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，阴铁匕首插在地里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。他刚想拔，一具陶俑忽然扑来，长戈横扫，他只能缩头躲过，匕首就这么被踩进砖缝里，再也够不着。
完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两人已被逼至墓道中央，前后左右全是红眼陶俑，层层叠叠，像一堵会走路的墙。错金刀寒光闪动，裴青崖连续刺穿七具陶俑胸口，每一击都精准命中核心，可杀一补二，杀十补二十，根本杀不完。
陈九背靠裴青崖，右手撑地，左手抓起一把碎陶片，照着最近一具陶俑脸上甩过去。陶片撞在对方额头上，叮当响了一声，连道白印都没留下。
“我操。”他骂了一句，“这玩意儿是烧瓷的时候掺了铁？”
裴青崖一刀劈断一杆袭来的长矛，反手捅进另一具陶俑心口。那家伙眼中的红光闪了两下，终于熄了。可就在这瞬间，又有三具从后方补上，步伐一致，兵器齐出。
“它们……会补位。”陈九喘着气说，“不是乱打，是有阵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青崖声音低沉，“杨崇设的局，哪有那么简单。”
陈九抬头看了眼前方密密麻麻的红光，忽然觉得有点晕。不是累的，是那种从脑子里钻出来的热，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往他太阳穴里戳。
他猛地抬手按住胸口。
小塔发烫了。
不是温温的那种，是滚烫，像块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。他隔着粗麻衣裳去摸，指尖一碰就缩回来——太烫了。
紧接着，脑子里“轰”地炸开一幅画面：
黑暗中，一座高台，杨崇站在上面，月白道袍垂地，手里拂尘轻点地面。他低头看着脚下阵图，低声说：“唯有金血可解，裴氏血脉，方可破此军阵。”
画面一闪即逝，疼得陈九眼前发黑，差点跪下去。
“九？”裴青崖察觉他异样，侧头问了一句。
陈九没答，而是死死盯着裴青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。刚才的画面里，杨崇说话时，那纹路也在发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裴哥！”他一把抓住裴青崖胳膊，声音嘶哑，“用你的血！这阵认你血脉！快！”
裴青崖愣了一瞬。
下一秒，他反手抽出错金刀，在左掌狠狠一划。
金血涌出。
血珠刚离掌心，竟自己浮了起来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着。第一滴血飞向最近的陶俑，沾上它眉心的刹那，那双冒红光的眼睛猛地一颤，红光如风中残烛，噗地熄灭。
紧接着，第二滴血飞出，击中第二具陶俑胸口。
第三滴、第四滴……
金血像是活了一样，在空中划出细密的轨迹，一颗接一颗，撞向四周陶俑。每撞上一个，那陶俑便僵住，红光熄灭，动作冻结。没有爆炸，没有声响，就是那么安静地——停了。
一圈一圈，向外扩散。
原本步步紧逼的军阵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的机关，所有动作戛然而止。千具陶俑，齐刷刷立在原地，眼里的红光逐一熄灭，最后只剩下满地静止的陶胎身影，像是一支被突然收令的死军。
墓道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，还有地上残留的黑气，正缓缓散去。
陈九腿一软，差点坐倒，幸好及时扶住了身边一尊陶俑的肩膀。那家伙站得笔直，纹丝不动，像个真正的哨兵。
“我靠……”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，又望向裴青崖掌心那道伤口，金血还在往外渗，顺着指缝往下滴，落在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，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。
“这血是万能钥匙啊？”他苦笑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裴青崖没说话。他默默用衣袖把伤口包住，动作很慢，像是耗尽了力气。错金刀归鞘时发出一声轻响，他站着没动，目光越过满地凝固的陶俑，看向墓道尽头。
那里有一道拱门。
不高，也不宽，门框是黑石砌的，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。门缝里透出一点银光，不亮，但足够让人看清轮廓。那光很冷，照在地上，像一层薄霜。
两人站的位置正好对着那道门。
往前走，就是那里。
可谁也没动。
陈九低头踢了一脚脚边的陶俑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像是敲在实心的鼓上。他试了试，推了一下，纹丝不动。又踹了一脚，还是不动。
“真死了？”他喃喃道。
裴青崖终于开口：“没死，是被镇住了。”
“被你的血？”
“被阵。”他声音低，“这血一出，等于破了控令。它们现在没主了，只能站着。”
陈九咂了下嘴：“那你下次能不能早点放血？非得等到我快交代在这儿才动手？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没什么情绪，但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“你不是也没早点提醒？”
“我哪知道这玩意儿认你家祖宗？”陈九揉了揉太阳穴，脑袋还隐隐作痛，“刚才塔给我塞了个画面，我才反应过来。要不是它突然发烫，咱们俩现在估计已经变成陶俑的陪葬品了。”
他摸了摸胸口的小塔。现在不烫了，恢复成平日里的温温手感。他没多想，只觉得这玩意儿虽然坑爹，好歹关键时刻没掉链子。
裴青崖没问他说的“画面”是什么。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的手掌，金血已经止住，但那道淡金纹路还在微微发亮，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还没完全沉下去。
“走吗？”陈九活动了下右脚，疼得抽了口气，“再不走，我这条腿真要废了。”
裴青崖点头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陈九拄着断裂的匕首残柄，勉强撑起身子，跟了上去。两人一步步穿过静止的陶俑军阵，脚踩在碎陶片上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四周全是立着的陶俑，有的举戈，有的持矛，有的抬头望天，有的直视前方，全都一动不动，像是一场被突然定格的战争。
走到拱门前，两人停下。
银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照在裴青崖脸上，把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映得更明显了些。他伸手推门，门没锁，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漆黑一片。
但能感觉到一股冷风从门后吹出来，带着点金属和石头混合的味道，还有那么一丝——说不上来的甜腥气，像是锈铁泡在血水里太久。
陈九皱了皱鼻子：“这味儿不对。”
裴青崖没答，只是盯着那道缝隙。
两人站定，谁也没再往前一步。
陈九喘着气，右脚伤处一阵阵抽痛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。可眼前这道门，像是张着嘴的兽口，吞进去的东西，未必吐得出来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咱们要是死在里面，外头会不会有人说‘哎哟，两个傻子进地宫找死’？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至少不会有人说你赊账不还了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，眼角那粒朱砂痣跟着跳了跳。
他抬起手，抹了把脸上的灰和汗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断匕别回腰间。
然后，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裴青崖身旁。
两人并肩，面对那道透出银光的拱门。
门缝里的风吹出来，吹动了陈九额前的碎发，也吹得裴青崖的衣角轻轻摆动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