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开启的那一瞬,红光如血从门缝里漫出来,不像是光,倒像是液体,顺着地面爬了一尺多远才停下。陈九站在门前,右脚刚抬到一半,鞋底还沾着断崖下的泥屑,听见自己喉咙里“咕”了一声。
他没动。
裴青崖也没动。
两人盯着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,像是怕惊了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。风从门后吹来,不是冷风,也不是热风,就是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干风,带着陶土烧焦后的味道,还有点像老坟里翻出来的棺材灰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陈九吸了吸鼻子,“像我小时候偷挖过的一座汉墓,里头摆满泥人,结果半夜全站起来了,追了我三条街。”
裴青崖终于开口:“这次可能真会追。”
话音未落,陈九一脚踏了进去。
脚掌落地的刹那,整条墓道“嗡”地一震,像是踩中了某种机关。他低头一看,脚下是平整的青砖,表面浮着一层薄灰,印出他半个脚印。可还没等他抬头,两侧墙壁猛地亮起——
千具陶俑,齐刷刷睁眼。
红光从它们空洞的眼眶里迸出,不是火,也不是灯,就是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光,像是从陶胎深处烧出来的。每一尊都高过人头,身穿秦时铠甲,手握青铜戈矛,脸是统一的方脸阔鼻,可眼神却不一样——有的凶狠,有的呆滞,有的甚至带点笑意,笑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哎哟。”陈九往后跳了半步,差点撞上裴青崖,“我说咱能不能换个开场?比如先来个欢迎仪式,送俩瓜果点心什么的?”
裴青崖已经拔刀。
错金刀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,映得他左脸淡金纹路微微一跳。他没说话,只是侧身一步,挡在陈九左侧,右手搭在刀柄上,指节绷紧。
陶俑没立刻攻上来。
它们只是站着,眼里的红光稳定燃烧,像一群被唤醒的哨兵,在等命令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悄悄把手伸进褡裢,摸到了小塔。塔身温温的,但没亮纹,也没响。他松了口气,又有点慌——太安静了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,仿佛这地方把声音全吸走了。
“你试控尸术。”裴青崖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翻白眼,“你还当我等着喝喜酒呢?”
他闭眼,舌尖抵住上颚,默念三声“归我”,这是他从一个疯道人那儿学来的口诀,不灵的时候多,灵的时候能拉起三具尸体当打手。以往只要阴气够重,控尸术一出,亡魂附体的陶偶、路边横死的流浪汉,都能给他当半天伙计。
可这一次,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再念一遍,加了手势,右手食指中指并拢,在空中画了个倒三角——这是加强版,据说能破低阶符咒。
依旧没反应。
陶俑还是那副模样,眼冒红光,兵器未动,可气氛越来越紧,像是弓弦拉到了极限。
“不行。”陈九睁眼,“术法被卡住了,像是有人提前上了锁。”
裴青崖眉头一拧:“反控?”
“不止。”陈九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身,仔细看离他最近的一尊陶俑。那家伙手里握着一杆长戈,脚边有块碎裂的陶片,像是之前被人砸过。他伸手捡起来,翻过来一看,背面刻着几道细如发丝的符文,歪歪扭扭,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。
“这儿。”他把陶片递给裴青崖,“你看这纹路,绕成个圈,中间有个‘逆’字倒写。这不是普通镇符,是反噬符——谁想控它,谁就被反咬一口。”
裴青崖接过陶片,指尖抚过符文,脸色沉了下来:“专门冲你来的。”
“不然呢?”陈九冷笑,“我一个小货郎,哪来的仇家布这么大的局?这分明是知道我会来,提前在这儿等着,给我准备的见面礼。”
他话音刚落,最前排的一尊陶俑突然动了。
不是迈步,而是整个身体“咔”地一震,像是齿轮咬合,接着右腿抬起,重重落下,地面一颤。紧接着,第二尊、第三尊……整排陶俑同时起步,步伐整齐,像是操练多年的军阵,踏步声由轻变重,最后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响。
“来了!”陈九猛地后退,撞在裴青崖肩上。
裴青崖一刀挥出。
错金刀划过空气,带起一道银光,正中第一尊陶俑的脖颈。陶头应声而飞,砸在地上碎成几块,可那具身体居然没停,反而举起长戈,继续往前冲。
“砍头没用!”陈九喊,“得毁核!”
“核在哪儿?”
“心口!”陈九一边闪避一边吼,“这种老式控偶,灵力源都在胸口!你得把它的心打烂!”
裴青崖不再废话,错金刀改劈为刺,直取第二尊陶俑胸甲中央。刀尖穿透陶胎,“咚”地一声,像是戳中了什么硬物。那陶俑动作一僵,眼中的红光闪了两下,熄了。
“有效!”陈九精神一振,也抄起褡裢里的铜钱耳坠甩出去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,边缘磨得锋利,飞出去能割喉。铜钱击中第三尊陶俑眉心,陶面裂开,红光摇曳,但它仍往前冲。
“不行,太浅!”陈九骂了一句,迅速后撤。
陶俑已成扇形包围,前后左右都有,数量至少三百具,且不断从后方补上。它们不喊不叫,不动声色,可每一步都压得人心头发闷。
裴青崖连续刺穿五具陶俑,动作干净利落,可呼吸明显变重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开始隐隐发热,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发力,但他强忍着没动用血脉之力,只靠刀法周旋。
陈九背靠墙壁,喘着粗气,右脚伤口因剧烈移动再度渗血,布条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得生疼。他低头看了眼,心想这回真得换双鞋了,上次那双还没穿热乎就废了,再这样下去,他得改行卖鞋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裴青崖。
“到你找到破法为止。”裴青崖一刀挑飞一杆袭来的长矛,反手劈向另一具陶俑膝盖,将其劈跪在地。
陈九没接话,而是盯着地上那具被毁的陶俑残骸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碎陶片,果然在胸腔位置摸到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石片,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正中央写着一个“禁”字,笔画扭曲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“我操。”他盯着那块石片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难看,“杨崇这老狐狸!”
裴青崖一刀逼退两具逼近的陶俑,抽空问:“怎么?”
“这符文是活的。”陈九把石片捏在手里,感觉它微微发烫,“它不是固定在陶俑里的,是能传的!就像瘟疫,一具被控,十具感染,百具连锁!我们刚才毁的那些,只是表层傀儡,真正的控制核心在后面!”
他抬头看向墓道深处。
那里黑漆漆的,看不见尽头,但隐约能感觉到,有一股更强的阴气盘踞其中,像是蜘蛛守在网心。
“他不是要杀我们。”陈九咬牙,“他是要把我们拖在这里,耗到死。”
裴青崖没说话,只是把刀横在胸前,挡下一记横扫的戈刃。火星四溅,他手臂一震,掌心血痂裂开一丝,渗出一点微不可见的金光,但他立刻攥紧刀柄,不让血滴下来。
两人已被逼至墓道东侧墙边,背靠冰冷石壁,前方是层层叠叠的陶俑军阵,步步紧逼。破碎的陶片散落一地,有些还在微微抽搐,像是没彻底死去。
陈九把黑色石片塞进褡裢,又摸了摸胸口的小塔。塔身依旧温热,但没有解锁新纹路,也没有提示可用术法。他忽然想起孙九指说过的话:“这塔认命,不认人。”
现在看来,命不太好。
“你说。”他喘着气,侧头看裴青崖,“咱们要是死在这儿,外头会不会有人说‘哎哟,两个傻子进地宫找死’?”
裴青崖一刀劈碎一具扑来的陶俑头颅,冷冷道:“至少不会有人说你赊账不还了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眼角朱砂痣跟着跳了跳,“我这辈子,就没欠过谁的命。”
他猛然起身,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——那是他在鬼市换来的阴铁打造,专破邪物。他不再试图控尸,也不再找符文源头,而是直接冲向最近的一具陶俑,矮身躲过横扫的戈刃,匕首狠狠捅进对方胸口。
“咔!”
匕首刺中黑色石片,发出金属碰撞声。那陶俑红光骤灭,身体僵住,缓缓倒下。
可就在这瞬间,左右两具陶俑同时出手,长矛直刺而来。
裴青崖横刀格挡,救下陈九左肩,但右臂被另一矛擦过,衣袖撕裂,皮肤见血。
陈九滚地避开后续攻击,爬起来时,发现又有三具陶俑补上了空位,眼中的红光比之前更亮。
“不行……数量太多……”他靠在墙上,额头冒汗,右脚伤处血越流越多,“我们得想办法……”
裴青崖站在他身侧,呼吸沉重,左手按刀支撑身体,右掌旧伤隐隐作痛。他盯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陶俑,眼神依旧锐利,但体力已近极限。
陈九低头看着手中的阴铁匕首,忽然想到什么。
他一把扯下耳坠上的铜钱,咬破手指,在铜钱上画了个简易的引煞符——这是他自创的野路子,不合规,但有时候能骗过低阶阴物。
“你信我一次?”他问裴青崖。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陈九把带血的铜钱拍在匕首柄上,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匕首插入地面。
“轰!”
一股黑气从匕首周围炸开,像是打破了一层无形屏障。刹那间,所有陶俑动作一滞,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,像是信号被干扰。
就是现在!
陈九大吼:“动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