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崖一脚踩上井沿,鞋底蹭过湿滑的苔藓,差点打滑。陈九在后面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他后领,像拎只破布袋似的把他往上提了半尺。裴青崖站稳,喘了口气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还在微微发烫,像是刚被火燎过的铁片。
“你这身子骨,比我娘腌的咸菜还脆。”陈九拍了拍他肩上的泥,“风一吹就得散架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了眼掌心——刚才滴血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金痂,裂开一道细缝,渗出一点微光。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指蜷进袖口,不想让陈九看见。
两人站在终南山北麓的一处断崖下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枯叶和碎石。前方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黑石碑,表面刻满符文,早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,只依稀能看出些扭曲的兽形和倒写的字迹。碑底裂了道缝,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,像是干涸的血痕。
陈九绕着石碑转了一圈,掏出褡裢里的小塔,贴在胸口晃了晃。塔身温温的,不响也不抖,但靠近石碑时,忽然轻轻一震,像狗闻到肉味似的竖起了耳朵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他说,语气跟说“东市老张铺子今天卖包子”一样平常。
裴青崖走到碑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。指尖刚触到沟壑,整块石碑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睡久了的人打了个哈欠。他皱了下眉,又用力按了按,结果纹丝不动。
“看来真得靠血。”陈九站在旁边,双手叉腰,“你这血比钥匙还管用,回头我给你做个挂件,写上‘开门专用’四个大字,挂在脖子上,走到哪儿开到哪儿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:“怕是这辈子都得靠血开门了。”
“那也不错啊,省得带钥匙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眼角朱砂痣跟着跳了跳,“至少不用像我,每次进家门还得翻窗——我家那扇门,三年没打开过,门轴锈死了。”
裴青崖没笑。他抬起右手,用错金刀的刀背在掌心划了一道。伤口不深,可金血一冒出来,就顺着掌纹往下淌,像是自己会走。他把手按在石碑中央的凹槽里,血珠立刻沿着符文沟壑流动,像活物一样钻进每一道刻痕。
石碑开始震动。
先是轻微的颤动,接着整座山体都跟着抖了一下,落叶簌簌往下掉。符文一节节亮起,从底部往上爬,像是有人拿火把点了一串灯笼。最后“轰”的一声,石碑从中裂开,露出一条幽深通道,黑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。
“开了!”陈九往前凑了半步,探头往里看,“还挺敞亮。”
“敞亮?”裴青崖冷笑,“你眼瞎?”
“我意思是,至少没塌。”陈九往后退了半步,顺手拍了下裴青崖肩膀,“你这血……真神奇!比孙九指熬的药还灵,人家还得称斤两、配药材,你这边一刀下去,门就开了。”
裴青崖收回手,金血在掌心凝成一层薄膜,不再流。他把刀插回腰间,左手按在刀柄上,盯着那条通道,没说话。
风从地宫深处涌出来,吹得两人衣角乱摆。陈九右脚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布条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着筋。他没去碰,只是把褡裢往上提了提,小塔贴在胸口,温温的,像块暖石头。
“进去?”他问。
裴青崖点点头,迈步上前。
两人并肩走进通道,足尖刚落地,身后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石门合拢,严丝合缝,连条缝都没留。尘土簌簌落下,砸在肩上,像是谁在背后撒了一把灰。
陈九扭头看了一眼,耸耸肩:“行吧,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了。”
裴青崖站在原地没动,呼吸放得很轻。他能感觉到,这地方不对劲。空气太静,静得不像地下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声音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听到啥?”陈九侧耳听了听,“风?土掉下来的声音?还是你肚子咕噜叫?”
“不是。”裴青崖摇头,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对啊,就是什么都没有。”陈九笑了,“说明这儿干净,没鬼没怪,连耗子都不来住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小声音在他胸口响起。
“九层地宫,每层一死关。”
是塔灵。
陈九低头看了眼小塔,塔身纹路没亮,也没发热,就是声音突然冒了出来,雌雄莫辨,冷冷清清的,像半夜敲铜磬。
“你今儿怎么这么多话?”陈九低声嘀咕,“平时催你用术法跟要你命似的,现在倒主动报幕了?”
塔灵没回应。
裴青崖听见了那句话,脸色变了变,但没表现出来。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纹路,已经不烫了,可还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哎,等等。”陈九忽然伸手拦了一下,“你说这门一关,外面要是有人找咱们,咋办?”
“没人会来找。”裴青崖往前走了一步,“杨崇不会,察幽司也不会。我们从井底出来的时候,就已经不算‘在’了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陈九摸了摸耳坠,铜钱冰凉,“反正我也没几个惦记我的人。我妈走得早,街坊只记得我赊账不还。”
他笑了笑,跟上去。
通道不算窄,两人并肩走刚好。地面平整,像是人工打磨过的青石板,可踩上去有点软,像是底下有空腔。墙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块萤石,发出惨绿色的光,照得人脸发青。
陈九一边走一边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咱这是进了第几层了?”
“第一层。”裴青崖说,“门才刚关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点头,“我还以为已经算第二层了。毕竟门都关了,仪式感拉满了。”
裴青崖没理他。
风吹得通道里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背后走路。陈九几次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他索性不看了,只盯着前面裴青崖的背影。那人身形挺直,步伐稳健,可脚步有点虚浮,像是强撑着。
“你累不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撒谎。”陈九撇嘴,“你走路都同手同脚了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,没吭声。
“要不歇会儿?”陈九说,“反正门也关了,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“不能停。”裴青崖继续往前走,“这种地方,站着不动比走着更危险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会开始想事情。”裴青崖声音低了些,“一想,就容易疯。”
陈九愣了下,随即笑了:“那你可得小心点,我听说你十五岁就开始守这破阵,脑子里攒的事儿,比我卖过的货还多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晃,像是还在忍什么。他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通道渐渐变宽,前方出现一个圆形大厅,四根石柱撑着穹顶,柱子上雕着盘龙,龙眼是用黑曜石做的,反着光,像是真的在盯着人看。地面中央有个凹陷的圆环,里面画着复杂的星图,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。
两人站在大厅边缘,没敢贸然进去。
“这地方像不像戏台?”陈九说,“就差个锣鼓班子了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他盯着那星图,忽然觉得头晕。眼前闪过一些画面:女人的白裙、井水的味道、孩子的哭声……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,那些东西都没了。
“你还行?”陈九察觉到他不对劲。
“没事。”裴青崖说,“就是血有点凉。”
“血凉?”陈九瞪眼,“你那血是金的,烧都能烧起来,还能凉?”
“它现在不热了。”裴青崖低头看着掌心,“以前滴一滴,能烫穿三寸青石。现在……像是快烧完了。”
陈九没笑。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那你别急着用,省着点。等真要用的时候,再放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大厅另一端有条向下的台阶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
“下?”陈九问。
裴青崖点头。
“行。”陈九活动了下手腕,“反正鞋也换了,脚也不疼了——骗你的,还疼,但能忍。”
他走在前面,右脚落地时稍微跛了一下,但没停下。
裴青崖跟在后面,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台阶很长,拐了三个弯,越走越黑。萤石没了,光也少了,只能靠彼此的脚步声判断对方还在。
不知走了多久,陈九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裴青崖问。
陈九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向前面。
那里有一道门。
不高,不大,普普通通的一扇石门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,像是底下烧着炭。
“又是一扇门?”陈九挠头,“这地宫是修来练腿的?”
裴青崖没回答。他盯着那道门,忽然觉得左脸一阵灼热,像是有人拿烙铁贴了上来。
他抬手去摸,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,一滴金血从掌心渗出,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啪。”
落在地上。
那滴血没有散开,而是像活物一样,缓缓流向石门底部,钻进门缝。
红光一闪。
石门无声开启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:“你这血……真他妈神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