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的空气还沉着,像一锅熬过头的粥,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。前朝公主魂的身影淡得几乎要散进石壁里,裴青崖跪坐在阵心,手还搭在符文边缘,指尖压着一道微光,像是怕它突然熄了。陈九靠着井壁,右脚伤口渗血,布条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着神经疼,但他没去碰,只是把褡裢往上提了提,小塔贴在胸口,温温的,不响也不抖。
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冲淡这股闷劲儿,裴青崖左脸忽然抽了一下。
不是表情,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窜了一道,那道淡金纹路猛地亮起,像被火燎了似的,烫得裴青崖“嘶”了一声,抬手就按住脸颊。他指缝间立刻渗出一点金光,顺着虎口往下淌,滴在阵心符文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像露水砸在铜镜上。
那滴金血落在地上,没散,反而像活物一样滚了半圈,接着整片符文阵列轻轻一震,一圈涟漪从血点中心荡开,幽光流转,像是被唤醒了什么。
陈九眼睛一瞪,往前跨了半步,蹲下来盯着那滴血,又抬头看裴青崖的脸:“裴哥,你这血……真神奇!”
裴青崖喘了口气,额角冒汗,脸色发白,但没躲,也没慌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渍,声音低哑:“不对……这血不该现在出来。”
“不该?那就是该?”陈九咧嘴一笑,市井货郎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全回来了,“我还以为你练了什么新本事,偷偷藏招呢。早说啊,我请你喝三天酸梅汤,就东市老张铺子那种,齁甜齁甜的,喝完舌头都粘一块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晃,像是还在忍那股烧灼感。他没笑,可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绷住又没绷住。
“神奇?”他慢慢把手从脸上移开,指尖还沾着金光,抬眼盯着陈九,“咱得查清楚。”
“对!”陈九一拍大腿站起来,动作太大,右脚伤口一抽,疼得他龇牙咧嘴,可话没停,“查清楚!不能让这血白流,至少得知道它值几文钱——要不要拿瓶子装点,回头去鬼市卖?孙九指那老抠门,见着能发光的东西准抢。”
裴青崖终于笑了下,很短,一闪而过,可比刚才强多了。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腿一软,膝盖磕回地上。陈九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胳膊,硬是把他拽了起来。
“别逞强。”陈九说,“你这身子骨,比我娘腌的咸菜还脆,风一吹就得散架。”
裴青崖站稳了,没甩开他的手,反而借力站直,呼吸渐渐平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金的衣襟,又摸了摸左脸,那道纹路还在微微发烫,但不再跳动。
“这血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以前也有过,但没这么冲。一滴就能引动阵法,不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就对了。”陈九松开手,退后半步,双手叉腰,“你要是个普通人,流个鼻血我都懒得管。可你现在是察幽司首领,身上带金光,走路带风,连吐口痰都能画符,谁信你是正常人?查呗,还能咋办?”
裴青崖转头看他,目光沉了沉。
他知道陈九说得轻松,可这事不轻。金血现世,意味着血脉共鸣,意味着他体内那点被压制了十五年的东西,开始往外冒了。他不知道这血是从哪儿来的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和阵法呼应,但他清楚,一旦追下去,可能牵出的不只是他自己——还有那些他不想碰的记忆,不敢想的真相。
他不想拖陈九下水。
可陈九已经站在这儿了,右耳铜钱耳坠晃着,眼角朱砂痣跟着笑纹跳,一副“你说啥我都奉陪到底”的模样。
裴青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定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查清楚。”
陈九点点头,没再多话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旁边,两人肩并肩,面对着那圈还在微微泛光的符文阵。
“咱兄弟。”陈九伸出手,掌心朝上,往裴青崖面前一递,“共赴未来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着那只手。脏,糙,指节上有茧,是常年搬货、爬墙、打架留下的痕迹。不是什么干净利落的贵人手,可稳。
他抬手,掌心向下,重重拍在陈九手上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共赴未来。”
那一击声不大,可在井底撞出一点回音,像是敲了下铜钟的边。
井口漏下的天光依旧灰蒙蒙的,照不透底下这层阴气。前朝公主魂的身影更淡了,几乎看不见,可她站着的地方,那股井水腥气还在,混着符文残余的焦味,闻着让人脑仁疼。
陈九没回头,也没问她怎么样。他知道有些事,问了也没用。人死了,魂困了,话讲完了,剩下的就是活着的人怎么走。
他只记得自己说过,等这事完了,要五笼包子,一碗浓牛杂汤,还得算利息。
现在,账本翻了一页。
裴青崖站得笔直了些,左脸余光未散,掌心还沾着金血,没擦。他没去看母亲最后的身影,也没再跪下。他知道她走了,彻底地走了,不是死,是终于能歇了。
他也该往前走了。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陈九应了声,转身走向井壁,弯腰检查自己的鞋。新鞋底磨破了,右脚伤口还在渗血,他撕了块干净布条,重新裹了,动作麻利,没哼一声。
“出去之后,第一件事是换鞋。”他说,“第二件事是找个能照见人影的水洼,看看你这张脸还金不金。第三件事——查。”
“查。”裴青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查。”陈九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抬头看向井口,“从你这血开始,往根上刨。谁让你生来就带金光?谁让你守这破阵十五年?谁让你娘死在井里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没变,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一个一个,都得问明白。”
裴青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站着,没再看阵心,也没再看那口吞噬了太多东西的枯井。他们背对着井底最深的黑暗,面朝上方那缕微光。
陈九右手搭在褡裢上,小塔安静贴着胸口,温温的,像块暖石头。
裴青崖左手垂在身侧,金血干在指缝间,像抹了层薄金漆。
他们没动,可已经准备好了。
风吹过井口,带下一缕灰土,落在陈九肩上。他没掸,只是眨了下眼,眼角朱砂痣轻轻一跳。
裴青崖抬起手,摸了摸左脸那道纹路,不再烫了,但还在。
他知道,这血不会白流。
下一刻,他迈出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