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黑得像口倒扣的锅,风从底下往上吹,带着一股陈年香灰混着湿土的味道。陈九站在边缘,新鞋刚穿上脚还没捂热,鞋底就沾了层滑腻的苔藓。他低头啐了一口,右脚伤口还在渗血,布条黏在皮肉上,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。
“下去?”他问裴青崖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你娘真在下面?”
裴青崖没答。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,错金刀插回鞘中,双手空着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他盯着那黑洞,左脸纹路微微发亮,不是刚才那种烧灼般的炽热,是温的,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气。
两人一前一后跳下。
落得不深,也就两丈多点,脚底触地时软得不像实土,反倒像踩进一层浮灰盖着的水面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四周忽地亮起幽光,不是火,也不是萤虫,是地面自己泛出来的——灰白的地面上浮着无数细碎符文,像被谁用指甲划过又抹平,断断续续连成阵图。
“阵心。”陈九低声说,“这地方不是井,是画了个圈把人关里头。”
他胸口小塔贴着皮肉,温度正常,没震也没烫,只是沉甸甸的,像块压秤砣。他没敢催动,上一回用术法才过去多久?脑子还空着一块,记不清自己十三岁那年冬天到底有没有吃过一顿羊肉汤。
裴青崖已经往前走了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水面似的地面就晃一下,随即浮出画面:一个女人抱着小孩坐在灯下,手指翻飞绣着肚兜;孩子睡着了,她轻轻放下,披衣出门;宫道上黑影围上来,她挣扎,被拖进暗处……接着又是另一幕:她跪在石台上,头顶悬着青铜鼎,嘴里塞着布条,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流。
裴青崖脚步没停。
他知道这些是假的。是阵法勾出来的记忆渣子,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戳。可他还是走得慢了些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闪过的影子,像是要把它们全刻进脑子里。
陈九跟在后面半步远,小塔撑起一层薄光罩,不高,刚好裹住两人肩膀以下。光罩边缘碰到空气时发出细微“滋啦”声,像油滴进热锅。他不敢走太快,也不敢太慢,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裴青崖背影。
那背影绷得太紧了,肩胛骨顶着衣服,一动不动。
走到阵中央,一道透明屏障横在眼前,像块看不见的冰墙。对面站着个白影,穿旧宫裙,领口敞着,露出颈间青紫勒痕。头发很长,垂到地上,却不再疯长,也不飘,安安静静贴在脚边。
她抬手,掌心朝前,轻轻按在屏障上。
裴青崖也抬起手,隔着三步远,指尖几乎要碰上她的影子。
“娘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,哑得不像话。
白影嘴角动了动,笑了。不是那种阴气森森的笑,也不是怨鬼临终前的狞笑,就是普通母亲看见孩子回家时的那种笑,眼角有细纹,眼里有光。
“儿啊……”她说,声音轻,但清楚得很,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,“你来了。”
裴青崖猛地扑上前,额头“咚”地撞在屏障上,血顺着眉骨流下来,糊了半只眼。他不管,两只手死死扒着那层虚无的墙,指节发白。
“让我进去……”他咬牙,“娘,让我进去!”
白影摇头,仍笑着:“这不是墙,崖儿,是你心里的东西。你走过来,它就没了。”
裴青崖喘着粗气,脸上泪和血混在一起。他退后一步,抹了把脸,又往前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。
接着“哗啦”一声,整面屏障崩解成无数光点,随风散了。
他踉跄了一下,扑空跌在地上,手撑着地,肩膀抖得厉害。再抬头时,母亲已经站在面前,伸手抚上他的脸,没有温度,也没有实体,可那一瞬间,他觉得暖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娘怎会不要你?我只是……被困在这儿。”
裴青崖终于哭出声来。不是嚎啕,也不是抽泣,是那种憋了十五年的哽咽,从肺里、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呜咽。他跪着往前蹭,抱住她腰的位置——那里只有空气,但他抱得紧,像小时候发烧说胡话时那样。
陈九退到了阵边。
他背过身去,假装研究井壁上的符文。那些线条弯弯曲曲,有的像蛇爬,有的像树根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他掏出褡裢里的火折子,吹亮了往墙上照——光扫过的地方,符文一闪而没,像是躲着他。
其实他啥都没看进去。
耳朵里全是裴青崖那压抑的哭声,一下下砸在他后脑勺上。他悄悄抬手抹了把眼角,动作快得像赶蚊子,然后清了清嗓子,转过身来,吹了声口哨。
“我靠,感人!”他说,嗓门故意拔高,“你们母子团圆,我站这儿算个啥?守门石狮子吗?”
裴青崖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鼻尖通红,看着狼狈又滑稽。他看了陈九一眼,忽然抬手,重重拍在他肩膀上。
“货郎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多谢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,眼角朱砂痣跟着跳了跳:“咱兄弟,客气啥!”
气氛松了下来。
白影站在那儿,身影比刚见时稳了不少,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散的烟雾状,而是有了轮廓,连裙摆褶皱都能看清。她看着陈九,忽然笑了笑:“这位小哥,也是守陵人血脉?”
陈九摆手:“别别别,我就是个卖杂货的,八字轻,坟头草都不敢多长一寸。”
她轻笑一声,没再说什么,只回头看着儿子,眼神柔和得能化冰。
三人就这么待着。
外面天光不知何时亮了几分,井口漏下一缕微光,照在阵地上,竟也映出些暖意。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,仿佛一刻就是一天,一天又像一瞬。没人提离开,也没人问接下来怎么办。
陈九靠着井壁坐下,右脚伤口还在渗血,他懒得管了。小塔安静地贴在胸口,没动静,也没提醒。他摸了摸铜钱耳坠,想起什么似的,低声问:“裴哥,你说你娘被锁这儿十五年,她……知道外面事吗?”
裴青崖摇头:“不知道。她说只能看见进来的人,听见说话声,别的……什么都感知不到。”
“那她怎么知道你小名叫‘崖儿’?”陈九追问。
白影接过话:“我是他亲娘,哪会不知道?就算封了魂,断了路,我也认得我的孩子。”
她说这话时,抬手轻轻抚过裴青崖的头发,动作熟稔,像无数个夜里哄他入睡时那样。
裴青崖闭着眼,靠在她虚影前,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。他左手搭在地上,掌心朝上,没握刀,也没运气,整个人松了下来。
陈九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饿。
他翻了翻褡裢,找出半块冷饼,掰开,递过去一半:“吃不?”
裴青崖没接。白影笑着摇头:“我不吃了,你留着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陈九看向裴青崖。
“不想动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行,那你歇着。”陈九自己啃了一口,饼渣掉在衣襟上,“我就说嘛,找娘这种事,总得有人陪着才敢进门,不然吓也吓死了。”
裴青崖抬眼看他:“你不害怕?”
“怕啊。”陈九嚼着饼,含糊地说,“可你要真跪这儿哭到天亮,咱俩都得变成门口这对石狮子——还是缺胳膊少腿的那种。”
裴青崖嘴角抽了抽,终于又笑了下。
白影看着他们,眼里有欣慰,也有不舍。她没说破,也没催促,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儿子靠着她不存在的身体。
井底安静下来。
符文不再闪烁,风也停了。只有陈九咀嚼的声音,和偶尔咽口水的咕咚声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,拍拍手,仰头望着井口那方小小的天空。灰蒙蒙的,像洗不干净的旧布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“咱们待够了吧?再不上去,明天早市我摊位就被人占了。”
裴青崖没动。
白影却先说了话:“时候未到,你们还不能走。”
陈九皱眉:“不是团聚完了吗?还得打卡签到才算成功?”
她摇头:“阵未解,门未开。我若离此,阵塌人亡。你们……还得等。”
陈九叹了口气,重新靠回墙边:“得,那就等。不过下次救人,能不能挑个有屋顶的地儿?这井底连个遮雨的地都没有,回头写进志怪书里,书名我都想好了——《两个傻子闯鬼窝》。”
裴青崖抬手,又拍了他一下肩膀。
这次力道轻了些。
陈九咧嘴笑了。
白影站在阵心,身影静静,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再没移开。裴青崖跪坐着,双手仍虚握着母亲的手,不肯松。陈九靠着石壁,右手搭在小塔上,眼睛半眯,像打盹,又像在听什么。
井口微光洒下,照在三人身上,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影子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