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,陈九眯着眼,右脚布条里的碎骨渣还在硌着伤口。他没吭声,只把肩上的褡裢往上提了提,跟紧前面那道黑影。
裴青崖站在冷宫门洞前没动。塌了一半的宫墙像被谁撕开的嘴,黑洞洞地对着他们。他左脸那道纹路又热了,不是刚才那种将熄未熄的余温,是烧起来的感觉,烫得皮肉底下直跳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低。
陈九喘了口气,扶了下墙头。这墙看着随时要倒,手刚搭上去就掉下一捧灰。他甩了甩手,搓了搓掌心,“你说她真在这儿?这地方连耗子都不住。”
裴青崖没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门槛上横着一根枯枝,踩断时“咔”一声,在死寂里炸得吓人。
陈九刚想骂一句晦气,忽然听见声音。
不是风,也不是墙后野猫挠地,是人声——女人的声音,细得像从井底往上飘,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: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,裴青崖已经站住了,脑袋偏过去,盯着门洞深处。
那地方黑得浓,可偏偏有道白影浮在那儿,模模糊糊,穿的是旧宫裙,领口敞着,露出一段脖颈,上面一圈青痕。头发很长,拖在地上,沾着灰土和碎瓦。
“娘……”裴青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,轻得像是怕惊着她。
白影抖了一下,嘴唇又动:“救我……崖儿……”
陈九后槽牙一咬。他不信鬼话连篇,可眼前这影子,连裴青崖小时候叫的小名都知道。他右手立刻按上胸口——小塔贴着心口,温度正常,但指尖碰到的瞬间,它轻轻震了一下,像狗听见主人钥匙声。
“裴哥。”他低声喊,“别往前,有东西拦着。”
裴青崖已经抬脚了。他一步跨过门槛,地面“嗡”地一颤,像踩在鼓面上。他往前走了三步,突然整个人一顿,胸口像被铁锤砸中,猛地弯下腰,一口血喷在砖缝里。
陈九冲上去拽他后领,硬生生把他拖回来两步。血落在地上没散,反而往砖缝里钻,像被什么吸走了。
“我说别动!”他喘着骂,“你当自己是铜浇铁铸啊?”
裴青崖抹了把嘴,手指沾血,指尖发黑。“不是我不想动……是过不去。”他抬头,眼眶发红,“她就在那儿,我能感觉到……可这院子不让见。”
陈九皱眉。他蹲下身,摸了摸门槛内侧的地面。凉,但不是土该有的凉,是死水泡久了的那种阴寒。他掏出褡裢里的火折子,吹亮了往里照——光只进了不到五尺,就被黑雾吞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嘀咕,“活人进不来,死人出不去,合着这儿是座活棺材?”
话音刚落,门洞里的白影忽然抬手,指向他们身后。
陈九猛回头——没人。可风变了方向,原本从宫外往里灌,现在是从院子里往外吹,带着一股陈年脂粉味,混着点铁锈气。
“她在指咱们?”他问。
裴青崖盯着那影子,声音哑了:“娘,是你吗?你还记得我?”
白影没答,只是又张了张嘴,还是那三个字:“救我……”
接着,她抬起手,掌心朝上,做了个“进来”的动作。
陈九冷笑:“老太太,您倒是想得美。外面这圈阴气能把人脑子冻成冰碴子,您让我们送死?”
他话没说完,胸口小塔突然发烫。不是温,是烫,像块烧红的铁贴在皮上。他“嘶”了一声,手按得更紧。
塔要用了。
他没犹豫,左手掐住右手中指根,默念三个字——那是他不知从哪儿学会的,反正每次塔要动,就得这么来一下。
“嗡!”
塔身一震,几道纹路同时亮起,淡金色的光罩“哗”地撑开,把他和裴青崖裹了进去。光罩边缘碰到黑雾时发出“滋啦”声,像热铁贴上湿皮。
“行了。”陈九咧嘴,眼角朱砂痣一跳,“裴哥,上!”
裴青崖没动。他盯着那白影,喉结滚了滚,突然往前一步,跪在光罩边缘,伸手去够。
“娘……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,“我来了……十五年了,我找你十五年了……”
白影也往前飘了半步,可到光罩边就停了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她抬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裴青崖的脸,却差那么一丝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空气对望着。一个跪着,一个飘着,一个满脸血污,一个白衣残破。
陈九没说话。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让开视线。这种时候,看都是冒犯。
可他手没松开塔。光罩还在,但他能感觉塔在变轻——每次用术法,它都像少了一点东西,这次也一样。
“走不进去。”裴青崖忽然说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她过不来,我也过不去。”
“那就我们进去。”陈九站到他身边,拍了下他肩膀,“你娘让你救她,又没说非得她出来接你。咱们闯进去,不就得了?”
裴青崖抬头看他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啊。”陈九咧嘴,“怕得腿肚子转筋。可你要真跪这儿哭到天亮,咱俩都得变成门口这对石狮子——还是缺胳膊少腿的那种。”
裴青崖嘴角抽了抽,终于站了起来。
两人并肩站在光罩前,面对那扇破败门洞。黑雾翻涌,像有无数只手在后面抓挠。
“准备好了?”陈九问。
裴青崖点头,错金刀出鞘半寸。
“那就走。”陈九深吸一口气,“老太太,您别急,我们这不是来了嘛!”
话音落,光罩向前推进。
黑雾炸开,像滚水泼雪。地面“轰”地裂开一道缝,几根枯骨从土里钻出来,直扑脚踝。陈九一脚踹开一根,另一根缠上小腿,阴寒刺骨。
“烦死了!”他骂了一句,塔光一扫,枯骨“啪”地碎成渣。
裴青崖走在前面,左脸纹路越来越亮,淡金光晕开,竟把周遭黑雾逼退一尺。他每走一步,地面就震一下,仿佛整座冷宫都在抗拒。
快到白影位置时,异变突生。
黑雾凝聚成一只巨手,五指如钩,直拍光罩。陈九闷哼一声,胸口一紧——塔光晃了晃,差点散。
“撑住!”裴青崖低喝,左手按上光罩边缘,掌心血珠渗出,顺着塔光流上去。
白影突然动了。
她转身,背对他们,双臂展开,衣袖翻飞。接着,她抬手一挥,一道柔光从指尖洒出,正中地面那道裂缝。
“咔啦”一声,枯骨尽数化粉。
巨手扑到光罩前三寸,再也进不得。
白影缓缓回头,目光落在裴青崖脸上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眼神清楚得很——走,我带路。
她转身,飘向院内深处。走过之处,黑雾自动分开,像被无形的刀劈开。
“她引路。”陈九喘着说,“看来真不想咱们死在外头。”
裴青崖盯着母亲背影,一句话没说,抬脚就跟上。
光罩紧随其后,碾过碎砖烂瓦。风更大了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陈九觉得右脚伤口又开始渗血,布条黏在皮上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咬牙,“下次救人,能不能挑个有门匾的地儿?这破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,回头写进志怪书里,书名我都想好了——《两个傻子闯鬼窝》。”
裴青崖没理他。他走得稳,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道白影,哪怕她只剩个轮廓,他也一步不落。
穿过一片倒塌的廊柱,前方出现一口古井。井口长满苔藓,盖着块歪斜的石板。白影停在井边,转身,面向他们。
她抬手,指向井内。
陈九皱眉:“下去?这井少说十丈深,底下还不知道有什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井口突然冒出一股白气,旋成柱状,映出几个模糊画面: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坐在灯下绣花;孩子睡着了,她轻轻放下,披衣出门;宫道上,几个黑影围上来,她挣扎,被拖进暗处……
画面一闪而没。
“那是……”陈九看向裴青崖。
裴青崖脸色铁青。他认出来了。那是他五岁前的记忆碎片,被封了十五年,今天第一次看见全貌。
“她让我看这个。”他声音低,“是线索。”
白影再次抬手,指向井底,动作更急。
“她要咱们下去。”陈九说,“可这井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头顶传来“咯吱”声。
两人抬头——井口石板正在移动,缓缓打开,露出黑洞洞的井口。一股冷风从底下涌上来,带着陈腐的香气,像旧衣柜里放了三十年的香包。
白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等等!”裴青崖上前一步,“娘!别走!”
她没停。身影越来越薄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最后一瞬,她抬手,轻轻拂过裴青崖的脸——没有触感,只有一丝温热掠过皮肤。
接着,她化作点点微光,消散在井口上方。
风停了。
井口大开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摸了摸胸口的小塔。它还在,但温度降了,像刚用过力的马,需要歇息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走。”裴青崖盯着井口,“她在下面等。”
陈九叹了口气,解开褡裢最底层的绳扣,掏出一双新布鞋——是他三天前顺来的,本来打算换季穿。
“行吧。”他一边换鞋一边嘟囔,“下井之前总得穿双干爽的。不然摔下去,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,还得劳烦别人给我收脚趾头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。
“笑什么?”陈九瞪眼,“死到临头还不能幽默了?”
裴青崖没答,只把错金刀插回鞘中,双手握紧刀柄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下去。”
陈九把旧鞋踢到一边,站起来,活动了下脚踝。“行,听你的。不过丑话说前头——要是底下真有阎王收票,你得替我付钱。我兜里只剩三个铜板,还不够买碗阳间面。”
他迈步走到井边,和裴青崖并肩站着。
井口黑得不见底,可他们能感觉到,下面有人在等。
不是鬼。
是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