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终南山的土腥味和夜露的湿气。陈九把右脚鞋脱了,倒出一把灰白碎渣,有几片还沾着黑斑,像是烧过的骨头末子。他没吭声,蹲在地上用褡裢里撕下的布条重新裹脚踝,动作利索,但眉头一直皱着。
裴青崖站在三步外,背对着他,右手按在错金刀柄上,闭眼不动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刚才是亮了一瞬的,现在压下去了,可皮肤底下还有一丝微热,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。他调了三口气,深吸慢吐,等胸口那股翻腾的闷感退了,才睁开眼。
“好了?”他问,声音不高,也不回头。
“好个屁。”陈九系紧最后一圈布条,拍了拍手站起来,“这双鞋我留着当传家宝吧,以后给我孙子讲,爷爷当年穿着它走过鬼门关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伸手探了探内衫——小塔还在,贴着他心口的位置,温度正常,没异动。他这才转身,朝着长安城方向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碎石往下山的小道走。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被云盖着,只有远处城头几点灯火,像钉在夜幕上的锈钉。陈九走路有点跛,右脚还是硌得慌,但他没抱怨第二句,只是时不时摸一下右耳的铜钱耳坠,确认它还在晃。
“咱真要去冷宫?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不像问,倒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“对。”裴青崖脚步没停,“冷宫。”
陈九咧了下嘴,风吹得他嘴唇发干。“那地方连猫都不去。三十年前就没人住,宫墙塌了一半,野狗都嫌阴。你要找人,也该去个活人多的地界打听,跑那儿去,图啥?”
裴青崖没答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抬起左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左脸那道纹路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“她在那里。”他说。
陈九愣了下。这话不是解释,也不是说服,就是一句陈述,平得像在说“饭熟了”或者“天要下雨”。可偏偏就这么一句话,让他后槽牙一紧。
他没再问。他知道裴青崖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,更不是会为一个念头拿命去拼的傻子。能让他这么走,说明这事早就在心里盘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“行。”陈九把褡裢往肩上甩了甩,“我去可以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裴青崖侧头看他。
“进去之前,先让我吃顿饱饭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眼角朱砂痣跟着跳了跳,“饿着肚子闯冷宫,万一撞见鬼,我都没力气骂它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两秒,忽然抬手,点了下头:“记账。”
“哎哟,首领大人又开金口了?”陈九笑出声,脚步轻了些,“上次记的是三笼包子,这次我得加利息,十笼起步。”
裴青崖没理他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陈九跟上,嘴里还在嘀咕:“不过话说回来,杨崇在北曲烧那道黑烟,摆明是想引咱们过去。你倒好,一眼看穿他是虚招,直接奔冷宫。可我就纳闷了,要是冷宫真关着人,杨崇这些年咋不动手?他图啥?留着过年?”
裴青崖脚步一顿。
“他不是不想动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他不能动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那里不是囚牢。”裴青崖抬头,望向长安城北角,“是封印点之一。动了人,阵就破。他布了这么多年局,不可能为了一时痛快毁掉根基。”
陈九眯起眼,琢磨这话。他想起以前查案子时,老太监曹福提过一嘴:冷宫井底有响动,半夜能听见女人哼歌。当时他当耳旁风,觉得老头喝多了胡咧咧。现在想想,那话里恐怕有根线,一直通到现在。
“所以你是说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你娘没死?她一直在那儿,被阵法锁着?”
裴青崖没点头,也没否认。他只是抬起手,按在左胸位置,那里,血脉跳动的节奏和常人不同,每三下,会多出半拍——那是皇族血脉的印记,也是他和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“我没断过。”他说,“十五年,从来没断过。”
陈九不说话了。他懂这种感觉。十三岁那年,他娘被人一刀攮死在巷口,他冲上去抱人的时候,还有口气。那口气断之前,捏了捏他的手。从那天起,他总觉得右手比左手热一点。不是幻觉,是真的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那只手还会自己抽一下。
所以他信裴青崖的话。
不是信什么血脉感应,是信一个人不会拿亲娘的生死开玩笑。
“咱得去冷宫?”他最后问了一句,语气缓了,不再是质疑,而是确认。
裴青崖转过身,正对着他,目光直,没有闪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冷宫。”
陈九看着他,笑了下,没再啰嗦,只把肩上的褡裢往上提了提,迈步跟上。
两人出了山道,拐上通往长安城北郊的荒径。这条路平时没人走,野草长得比人腰还高,夜里更是静得吓人,连虫叫都没有。风刮在脸上,像有人拿钝刀片子来回蹭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陈九缩着脖子,绑腿磨得小腿外侧发痒,他又不敢挠,怕一动手就发出声响。
前方裴青崖忽然抬手,做了个止步的手势。
陈九立刻停下,屏住呼吸。
五十步外,一道火光晃过——是巡更的灯笼。两个守军扛着长矛,慢悠悠地沿着城墙根走,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
“……二月里来呀,种豆忙哟……”声音飘过来,断断续续。
陈九差点笑出声。这都入秋了,唱个毛的二月种豆。
裴青崖没动,等那两人走远了,才贴着墙根往前挪。陈九紧跟其后,两人借着屋檐阴影,一溜小跑穿过三道岔口,绕过了主街岗哨。
到了最后一道矮墙,裴青崖翻身跃过,落地无声。陈九试了两次才爬上去,腿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,幸好扒住了墙头。
“你那身手,”他喘着气,“还不如东市卖豆腐的老王婆。”
裴青崖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闭嘴。”
陈九翻了个白眼,跳下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他抬头,看见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荒道,通向宫城北隅。道两旁枯树成排,枝干扭曲,像一群伸着手求救的死人。
风更大了,刮得他耳朵生疼。
“我说,”他搓了搓脸,“咱能不能换个时辰去?大半夜的,走这种路,回头写进话本里,书名都得叫《两个疯子送死记》。”
裴青崖已经走在前头,步伐稳定,没有一丝迟疑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“必须今晚。”
陈九叹了口气,没再废话,迈步跟上。
荒道上沙石乱飞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一边走一边想,冷宫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。宫志上说,三十年前有个妃子犯了事,被打入冷宫,没几天就死了。后来那院子闹鬼,宫人不敢靠近,干脆封了墙,再没人管。可现在看来,那根本不是妃子,是他娘。
裴青崖的母亲,前朝最后一位皇后。
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
这趟差事,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查案。是寻亲,是破局,是拿命去撬一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。
他抬头看了看裴青崖的背影。那人走得笔直,玄色劲装破了几处,左袖空荡荡地晃,可腰杆挺得像根铁棍。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左脸那道淡金纹路,虽未发光,却隐隐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热意。
陈九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没有回头。
他们越走越近,远处宫墙轮廓渐渐清晰。北角那段墙塌得厉害,露出一个歪斜的门洞,像一张被撕烂的嘴。门洞后面,就是冷宫。
风从那个方向吹出来,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,像是多年没开的柜子,又像是潮湿的纸钱堆。
陈九摸了摸胸口的小塔。它安静地贴着,温度正常,没有预警,也没有异动。
他松了口气,又紧了紧肩上的褡裢。
“到了。”裴青崖停下脚步,望着那扇破败的门洞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嗯。”陈九站到他身边,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一角暗蓝的夜空,一颗星也没看见。
他搓了搓手,哈了口热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让老太太等急了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迈步向前。
陈九跟上,右脚的布条被石子硌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却没停下。
荒道尽头,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,像刀割。
他们一步一步,朝着冷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