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的判官笔尖悬在半空，墨液滴落，砸在岩脊上“滋”地一声冒起白烟。那墨不是寻常墨汁，沾了地气就腐蚀出蜂窝状的小坑，边缘还泛着绿。他居高临下，手指轻扣笔杆，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笔尖戳下来——不偏不倚，正对陈九天灵盖。
风从谷底往上钻，带着烧焦头发和腐土混在一起的怪味。碎石缝里的黑线又开始爬动，像活虫往人脚边凑。陈九没抬头，但脖子后头汗毛还是炸了一下。他知道这一击躲不了，刚才控尸反噬已经让他脑仁发胀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连小塔贴在掌心的温度都快感觉不到了。
可他不能倒。
他右脚猛地一蹬，整个人往左斜扑出去。不是往前冲，也不是往后退，而是贴着地面滚了一圈，粗麻短褐蹭过碎石，肩头被一块棱角划开一道口子，火辣辣地疼。就在他翻滚的瞬间，裴青崖动了。
错金刀横扫而出，刀气如裂布般撕开雾气，直奔谢昭落点。那一刀不出则已，一出便是杀招，刀锋未至，劲风已将岩脊上的浮尘卷飞。谢昭不得不收笔回防，链刀抽出半截格挡，“铛”地一声火星四溅，人也被逼得后跃一步。
陈九趁机翻身站起，背脊重重撞上一人。
是裴青崖。
两人就这么背靠背站着，肩胛骨抵着肩胛骨，谁也没说话，但都明白——这姿势不是临时起意，是市井里混过的都知道：背后没人守，死得最快。
“货郎，怕吗？”裴青崖低声问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又像是只说给陈九一个人听。
陈九咧嘴一笑，牙上还沾着血：“怕啥？咱兄弟齐心，其利断金！”
他说这话时其实腿有点软。心跳快得像敲鼓，脑子里还闪着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——那年他十三岁，手里攥着半块胡饼，眼睁睁看着醉汉一刀攮进娘胸口。可现在不一样了，他背后有人。
裴青崖听见这话，嘴角也抽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神亮了。他点点头：“对，断金。”
话音落，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浊气，像是把之前憋着的闷气全甩了出去。陈九掌心重新按紧小塔，热度还在，不算烫，但稳。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会说话，也不会安慰人，但它一直在，就像娘留下的铜钱耳坠，晃一下就响一下，提醒他还活着。
头顶上，谢昭落地未稳，刚想再扑，忽然察觉脚边不对劲。
地上那几条黑线不知何时扭成了团，竟从土里拱出两截残臂——一具是从腰斩的尸体上掰下来的，另一具只剩手肘以下，指甲乌黑，指节扭曲。它们不动则已，一动便猛地抓向谢昭脚踝。
是陈九趁翻滚时拍了下地，用最后一点控尸术引动了附近埋着的尸块。距离近，时间短，只能召出这点东西，但够用了。
谢昭皱眉，链刀横扫，砍断一只手臂，可另一只已缠上他靴筒。他用力一挣，布料“刺啦”裂开，总算脱身，但动作已慢了半拍。
就是这半拍。
裴青崖纵身跃起，错金刀高举过头，刀身映着灰蒙天光，像一道劈开阴雾的闪电。他目标明确——杨崇。
杨崇站在原地没动，拂尘轻扬，一圈黑气自脚下扩散，地面顿时龟裂，数道黑线暴起如蛇，直扑裴青崖足底。可就在这刹那，陈九低吼一声，小塔猛然发烫，他顾不上反噬，硬生生催动残余力量，让那两具残臂死死缠住谢昭下盘。
裴青崖脚尖一点裂石，腾空翻越黑线围杀，刀锋直指杨崇咽喉。
杨崇终于变了脸色。他拂尘急挥，尘尾扫出一道弧光，勉强架住错金刀。可这一挡，竟是被逼得后退半步，鞋底在碎石上划出一道三寸长的痕迹。
高台上，谢昭终于挣脱残臂，抬眼一看，瞳孔骤缩。
他看到的是两个人影如潮水般攻来——一个刀光凛冽，步步紧逼；一个贴地游走，借小塔之力不断扰敌节奏。他们不再被动挨打，也不再各自为战，而是真正成了一个整体。
陈九每退一步，裴青崖便补上攻势；裴青崖被阴气缠身，陈九立刻用残尸牵制谢昭，不让他插手。两人之间没有喊话，没有指令，只有肩碰肩、背靠背的触感，和一次次精准到毫厘的配合。
“我靠，这俩老东西！”陈九一边骂，一边就地翻滚避开一道墨雾，顺手把一具断腿踢向谢昭面门。谢昭侧头躲过，却见裴青崖已再次逼近杨崇，刀势比刚才更狠三分。
杨崇拂尘连挥三次，黑气炸开，逼退裴青崖。他喘了口气，额角渗出一丝冷汗，月白道袍袖口已被划破一道口子。他盯着陈九胸前的小塔，眼神阴沉：“你撑不了多久……每用一次，就丢一段记忆，迟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陈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抹了把嘴角，“你皮肤都快烂成地图了，还好意思说我？我看你才是快记不清自己姓啥了吧！”
杨崇不语，拂尘缓缓抬起。
可就在这时，谢昭突然抬手，做了个止停的手势。
他没看杨崇，而是盯着裴青崖的刀锋——那上面沾了一点淡金色的血，正顺着刀槽缓缓往下流。他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又像是突然意识到这场仗不能再打下去。
杨崇察觉异样，转头看他。
谢昭没动，但眼神变了。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，链刀归鞘，动作依旧利落，却少了之前的杀意。
杨崇眯起眼，双瞳异色流转，似有怒意翻涌，但他最终没发作。拂尘一收，黑气渐散，脚下裂痕也开始缓慢愈合。
“今日暂且作罢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，不再像刚才那样从容，“你们走不远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袍角一甩，身影渐渐隐入浓雾之中。
谢昭站在原地没动，看了陈九一眼，又看了看裴青崖，最终也一言不发，跟着退入雾里。只是临走前，他脚步顿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终究没开口。
风停了。
雾气不再翻滚，碎石缝里的黑线缩回土中，像从未出现过。峡谷恢复了之前的死寂，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。
陈九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双手撑膝，大口喘气。他右耳的铜钱耳坠微微晃动，发出细微的“叮”声。粗麻短褐被墨雾烧出几个焦洞，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，火辣辣地疼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小塔，还在发热，但纹路没亮，说明没解锁新术法，也没触发记忆流失。
还好。
他抬头看裴青崖。
裴青崖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，玄色劲装左袖撕裂一道口子，错金刀垂地，刀尖沾着泥和一点金血。他左脸的淡金纹路光芒渐隐，指尖的青铜指套有些磨损，边缘露出了底下暗红的旧痕。他没说话，目光仍盯着高台方向，身体略显虚浮，但没透明化，也没倒下。
两人谁都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刚才那一战太险，险到只要其中一个慢半步，就得交代在这儿。可他们挺过来了，不是靠什么神兵利器，也不是靠塔灵显灵，就是靠着背靠背站着，一句“不怕”，然后一起往前冲。
“你说‘兄弟齐心’的时候，”裴青崖忽然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真不怕？”
陈九咧嘴一笑，露出沾血的牙：“废话，当然怕。我腿都快抖成筛子了。可你要问我还敢不敢干——那必须敢啊！不然咱俩这身伤不是白挨了？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，没笑，但眼角松了一下。
他慢慢把错金刀插回鞘中，动作有些迟缓，像是胳膊不太听使唤。然后他走到陈九旁边，伸手拽了他一把：“起来，别坐地上，凉。”
陈九顺势被拉起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：“下回进地底，我真得带双新鞋。这双鞋缝里都卡着碎骨头渣了，走两步硌得慌。”
裴青崖嗯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两人并肩站着，望着那片逐渐散去的浓雾。高台上空无一人，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幻觉。可地上残留的焦痕、断臂、刀印，还有他们身上的伤，都在提醒着——一切是真的。
风又起了，这次带着山外的湿气，吹得人脸上发凉。
陈九摸了摸小塔，热度还没退。他忽然觉得有点饿，早上那张胡饼早就消化干净了。他转头看裴青崖：“等这事完了，你得请我吃三笼包子。我说真的，不是开玩笑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：“三笼？你当我是开饭馆的？”
“哎，你可是察幽司首领，”陈九摆手，“一顿饭都请不起，底下人不得寒心？”
裴青崖没理他，转身往前走了两步，停下，背对着他说：“先活着出去。”
陈九嘿嘿一笑，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仍保持着半步距离，但步伐一致。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，像是大地在低语。远处，一只乌鸦从岩缝飞出，翅膀扑棱了一下，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。
陈九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，发出细微的“叮”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，没摘，也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