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天,翅膀划开雾气,留下两道短暂的裂痕。那痕迹还没散,岩壁侧面就传来一声轻响。
靴底碾碎了半块风化的石板。
陈九眼皮一跳,手立刻按在胸前小塔上。他没抬头,但脖子后头的汗毛全竖了起来——刚才那一声,不是野鸟振翅,是人踩出来的动静。
裴青崖也动了。错金刀从拄地状态缓缓抬起,刀尖离土三寸,像嗅到腥味的蛇头。他没转头,可眼角余光扫向右侧高台岩脊,那里雾浓得不透气,偏偏有个人影正从雾里走出来。
那人披着靛蓝圆领袍,银鱼袋挂在腰侧,步子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稳当的地方。判官笔收在袖中,手背青筋微凸,像是随时能抽出来写一笔勾魂的批文。
谢昭。
陈九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,像是吞了口带沙的水。他记得这人上回露面还是在血池边抢玉珏,一击即退,快得像阵阴风。可现在,这家伙不躲不藏,大大方方走出来了,还站到了杨崇右边,肩并肩,跟站岗的兵丁似的。
“裴青崖。”谢昭开口,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,“你今日必死。”
话音落,峡谷里连风都停了。雾气贴着地面不动,碎石缝里的黑线也不爬了,仿佛连地底的东西都听清了这句话,屏住了呼吸。
陈九猛地扭头看裴青崖。
裴青崖没动,错金刀依旧悬着,可左脸侧面肌肉抽了一下。那道淡金纹路原本已经隐下去,这时又泛出一丝微光,像灯芯被风吹了一下,忽明忽暗。
“你站错边了。”裴青崖说,声音低,但字字清楚。
谢昭没接话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判官笔的笔帽,动作轻柔,像在摸一件心爱的玩意儿。然后他冷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扯了半寸,不算笑,倒像是牙疼。
陈九不等他再开口,右脚往后一撤,咬破指尖,往小塔上一抹。
“起!”
他吼得嗓子发哑。
地面猛地一震,不是地震那种晃,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。紧接着,三具尸体从土里钻出来,裹着泥浆和腐叶,眼窝里跳着幽火,胳膊扭曲着往前抓。其中一具还穿着半截察幽司旧袍,领口绣着褪色的银鱼纹。
尸群直扑高台。
杨崇站在原地,拂尘垂地,连眼皮都没眨。谢昭却动了。
他冷哼一声:“找死。”
判官笔抽出,横扫而出。墨色液体从笔尖喷出,不成滴,也不成线,直接化作一片黑雾。雾气撞上第一具尸体,那尸立刻僵住,眼窝里的火“噗”地灭了,整具身子像被抽了骨头,软塌塌跪进泥里。
第二具尸体刚扑到半空,谢昭已抽出链刀。铁链甩出,刀头旋转如轮,一刀劈下,直接削掉那尸脑袋。腐肉炸开,黑血溅在岩壁上,嘶嘶冒烟。
第三具尸体反应快,居然低头躲过刀锋,伸手去掐谢昭脖子。谢昭不退反进,一脚踹在它胸口,借力腾空,链刀从上往下猛砸,刀刃嵌进尸首天灵盖,硬生生劈成两半。
三具尸体,十息之内,全废。
陈九一口气没喘上来,胸口一闷,嘴角溢出一道血丝。他抬手抹掉,盯着谢昭的背影,眼睛都红了。
“谢昭!”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,“你他妈真能装啊!前两天还跟我称兄道弟,说什么‘察幽司兄弟一条心’,结果转头就给杨崇当狗腿子?我呸!你那身官袍是拿良心换的吧!”
谢昭落地,链刀归鞘,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他理了理袖口,连头都没回。
陈九气得跺脚,骂出一句:“我靠,这俩老东西!”
他骂的是杨崇和谢昭。一个装神仙,一个装正人君子,结果全是一路货色。一个想长生,一个甘当刀,合起伙来就想把他们俩埋在这破山沟里。
裴青崖这时终于动了。错金刀完全出鞘,刀身映着灰蒙蒙的天光,像一泓冻住的水。他往前半步,站到陈九身侧,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裴青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陈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不然难道跪下求他们高抬贵手?那我娘地下有知,非得起夜掐死我。”
裴青崖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,但眼神松了一瞬。
两人并肩站着,面对高台上那两个。杨崇依旧不动,拂尘尾梢微微晃,像是在等下一波攻击。谢昭则站定在他右侧,双手垂下,判官笔收回袖中,链刀归鞘,一副“你们尽管来”的架势。
陈九盯着谢昭后颈。那里有一道银痕,很细,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记得以前在察幽司见过一次——那晚谢昭值夜,低头写案卷,衣领滑下来,露出那么一道。当时他随口问了句,谢昭立刻拉高领子,说“旧伤”。现在想想,哪是什么旧伤,分明是挣脱控制的烙印。
可这会儿揭穿也没用。人都站到对面去了,再多的旧伤疤也变不回自己人。
“你还有多少招?”裴青崖低声问。
“控尸还能再召两具,但得近身取魂引。”陈九摸了摸小塔,“听魂语也能用,但太耗神,刚才闪回的事你还记得吧?我差点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裴青崖点头:“那就别用听魂。留着力气防正面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九咧嘴一笑,牙上还沾着血,“反正我最擅长的就是挨打不还嘴——小时候在东市摆摊,城管来了我就跑,从来不多废话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:“……你那是逃税。”
“哎,话别说这么难听。”陈九摆手,“我那叫灵活经营。”
两人说着,脚步却没停。慢慢往前挪了两步,拉开与高台的距离,形成半弧防御。陈九右手始终贴在小塔上,掌心发黏,全是汗。他知道这招撑不了多久,谢昭刚才那一击太狠,链刀带风,刀气都能割人脸。再来一次,他未必能撑住控尸术不反噬。
谢昭站在高台上,忽然抬眼,目光扫过陈九,最后落在裴青崖脸上。
“十五年前,你们裴家满门被祭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平静,“你活下来,不是因为命硬,是因为你娘把你塞进地窖,自己走出去替你受死。”
裴青崖瞳孔一缩。
陈九心头一紧,立刻伸手拍了下裴青崖肩膀:“别听他放屁!这种话你也信?他就是想让你乱!”
可裴青崖没动。他盯着谢昭,嘴唇绷成一条线,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不知道她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谢昭继续说,“她说:‘青崖别怕,娘去给你换盏长明灯。’”
裴青崖猛地吸了口气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陈九急了,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裴哥!醒醒!这是攻心,他就是想让你分神!别上当!”
裴青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重新聚起。他甩开陈九的手,不是嫌弃,是让自己清醒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他对谢昭说,“你今天站这儿,我就当你已经死了。”
谢昭没回应。他只是轻轻抬手,将判官笔从袖中抽出半寸,笔尖墨迹未干,像是随时准备写下谁的死期。
杨崇这时终于动了。他抬起拂尘,轻轻一扬,尘尾扫过谢昭肩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:“陈九,你那小塔用一次,丢一段记忆。再这么下去,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。何必呢?”
陈九冷笑:“那你呢?你用阴气养命,皮肤都快烂成地图了,还仙风道骨呢?照照镜子,你都快成行走的尸斑展览馆了。”
杨崇不恼,反而笑了下,双瞳异色在雾光下格外瘆人。他没再说话,拂尘垂下,重新变成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。
四人再次陷入对峙。
风从谷底往上钻,带着焦糊味,混着腐尸气息。雾气沉得压人,脚下的碎石缝里,黑线又开始蠕动,像是地底的东西又醒了。
陈九抹了把脸,喘了口气。他感觉小塔在发烫,不是警告,是提醒——地脉乱气在积聚,这片地方快撑不住了。再打下去,不用谢昭动手,山体塌陷就能把他们全埋了。
可他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认输。
他看向裴青崖。裴青崖也正看着他,眼神沉得像井底。
“接下来怎么打?”陈九问。
“你控尸,我主攻。”裴青崖说,“别管谢昭的话,他就是个传声筒。”
“行。”陈九点头,“那你掩护我,我要再召两具,得靠近点取魂引。”
“去吧。”裴青崖往前半步,错金刀横在身前,“我给你三息。”
陈九深吸一口气,右脚一蹬,贴着岩壁往左绕。他不敢走中间,怕被链刀拦腰斩断。裴青崖则缓缓移动,刀尖始终对着谢昭,一步一步,逼他无法分神。
谢昭站在高台上,没动,但手指已在判官笔上摩挲。
杨崇依旧静立,拂尘轻晃。
雾气翻滚,碎石微颤。
陈九绕到半途,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他抬头。
谢昭不知何时已跃至岩脊上方,居高临下,判官笔斜指而下,墨液缓缓渗出笔尖,像毒蛇吐信。
“三息。”谢昭说,“已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