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起,陈九就听见了破空声。
不是树叶刮脸的那种响动,是刀片划开空气的尖啸。他没抬头,身体先一步往左一拧,右肩擦着一道黑影掠过,那东西钉进身后的土坡,嗡嗡直颤——一根半尺长的阴气凝刃,形如柳叶,边缘还冒着灰烟。
“来了!”他吼了一声,手已经按在胸前小塔上。
裴青崖几乎同时动了。错金刀出鞘三分,刀锋横扫,将第二道飞来的阴刃劈成两截。碎裂的黑气炸开,像泼了一盆脏水,溅在他玄色劲装上,嘶啦作响,冒出白泡。
第三道直取陈九心口,速度更快。他来不及躲,只能催动塔阵。护罩光膜猛地一涨,硬生生扛下这一击。冲击力震得他胸口发闷,喉咙泛腥,可就在那一瞬,胸前的小塔突然滚烫起来,嗡的一声轻鸣,像是被谁猛掐了脖子又松手。
紧接着,塔身上一道原本暗沉的纹路,倏地亮了。
不耀眼,也不张扬,就像灶膛里刚点着的柴火苗,忽明忽暗地跳了一下。可就是这道光,让那根穿透护罩的阴刃突然拐了个弯,像被无形的手拽住,一头扎进塔底,没了声息。
陈九愣了半秒,低头看塔,又抬头看杨崇,嘴巴咧开,吹了声口哨:“我靠,塔真给力!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。
石台上的杨崇瞳孔一缩,拂尘尾梢无风自动。他没说话,但脸色变了。不是惊慌,是那种被人踩中痛脚的愠怒,嘴角抽了一下,眼神瞬间阴下去。
裴青崖听见陈九的话,眼角也跟着一跳。他没回头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:“对,给力!”
话音落,他往前跨步,错金刀顺势一旋,划出半道银弧。刀锋带起的风压逼退近身的雾气,脚下碎石翻滚,整个人如箭离弦,直扑杨崇右侧盲区。
陈九立刻会意,左手继续贴着小塔,右手在褡裢里一掏,抓出把粗盐撒向空中。盐粒落地,噼啪炸响,几缕试图缠脚踝的黑雾顿时缩回。
两人配合没商量过,却像练过千百遍。一个主攻,一个策应;一个用刀,一个靠塔。节奏就这么搭上了。
杨崇站在残台上,月白道袍猎猎,双瞳异色轮转。他抬手,拂尘高举,没有再轻描淡写地点点戳戳,而是狠狠往下一挥!
整座石台轰然炸裂。
不是崩塌,是自内而外爆开,几十块裹着黑气的阴石腾空而起,每一块都像长了眼睛,拖着怨念的尾焰,呈扇面向两人扑来。
陈九瞳孔骤缩。这些石头不对劲,表面浮着人脸轮廓,张嘴无声嘶吼,光是看一眼,脑子里就像有针在扎。
“裴哥!偏左!”他大喊,同时全力催动小塔。
塔身新亮的纹路疯狂闪烁,护罩瞬间扩到最大,形成一个略带弧度的光壳,将他和裴青崖左侧完全罩住。第一块阴石撞上来,砰地炸开,黑气四溅,塔纹剧烈震颤,但没灭。
第二块、第三块接踵而至,全都砸在护罩上。每一次撞击,陈九都觉得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,耳鸣不止,眼前发花。他咬牙撑着,手指抠进胸口衣料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第五块撞来时,护罩明显暗了一分。
第六块,塔纹开始明灭不定。
第七块轰然砸落,光膜裂开蛛网状细纹,陈九闷哼一声,喉头一甜,差点跪倒。
第八块来得更快,直冲面门。他来不及反应,眼睁睁看着那石头带着腐臭味扑到眼前——
铛!
错金刀横斩而出,刀锋精准劈中石块中央。黑石炸成碎片,其中一片擦过裴青崖手臂,割开一道血口,淡金色的血珠刚冒出来,就被周围阴气腐蚀,滋滋作响。
裴青崖落地踉跄,单膝一软,拄刀才没倒。他喘了口气,抬头看向陈九:“还能撑?”
“能。”陈九抹了把脸,声音有点抖,但手没松,“塔还行。”
他低头看塔,那道新亮的纹路正缓缓平复,像烧红的铁条慢慢冷却。可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画面——一条巷子,天上下着雨,有个女人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铜钱,背影很瘦,右耳戴着一枚铜钱耳坠……
画面一闪而逝。
他眨眨眼,想再抓,什么都没了。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,像是忘了什么事,但具体是什么,又说不上来。
“别分神。”裴青崖低喝,目光死死锁住杨崇。
杨崇站在崩塌的石台最高处,脚下只剩半截断岩。他看着两人,尤其是陈九胸前那座微微发亮的小塔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嘲弄,而是真正动了杀意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,“找死!”
最后一个字出口,整座峡谷仿佛静了一瞬。
随即,阴风狂卷,雾气翻涌如潮。剩下的十几块阴石在空中重新聚拢,不再分散攻击,而是融合成一支巨大的黑色箭矢,箭尖凝聚着一团不断扭曲的人脸,发出无声尖啸,直刺陈九胸口!
这一击,不只是物理冲击,更像是要把人的魂魄直接剜出来。
陈九浑身汗毛倒竖,本能地催动塔纹。新亮的那道符文猛然暴涨,护罩光膜再次撑开,可这一次,塔身发出的声音不再是蜂鸣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、像是金属即将断裂的嘶鸣。
箭矢撞上护罩。
轰——!
冲击波炸开,地面龟裂,碎石飞溅。陈九双脚陷进土里三寸,膝盖打弯,嘴里终于尝到了血味。护罩剧烈晃动,光膜几乎透明,塔纹明灭如风中残烛。
就在他以为要撑不住时,一股热流突然从塔底窜上来,沿着手臂直冲脑门。那感觉,就像有人往他记忆里抽了一刀,快得抓不住,只留下一阵钝痛。
然后,塔纹稳住了。
箭矢被缓缓吸入塔底,黑气尽数吞没,连渣都没剩。
陈九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额头抵着膝盖,手还在塔上,指尖发麻。他隐约觉得刚才那阵痛跟什么有关,可脑子像被洗过一遍,空落落的。
裴青崖走过来,站他身前半步,刀未收,背脊挺直。他低头看了眼陈九,又抬头望向杨崇,声音沉稳:“还活着。”
杨崇立于残岩之上,拂尘垂地,袍角染灰。他没再说话,可周身阴气翻滚得更厉害了,地面裂纹蔓延,雾气已成墨色。他双瞳同时亮起,左眼如熔金流淌,右眼似深渊张口,死死盯着那座拇指大的小塔。
他知道,这玩意儿不好对付了。
陈九缓过劲,慢慢撑起身子。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,总觉得刚才那画面里的人,跟他有点关系,可怎么都想不起来。他甩了甩头,把杂念赶走,重新把手按在塔上。
“裴哥。”他咧嘴一笑,牙上还有血,“下次他扔大家伙,你砍准点。”
裴青崖侧头看他一眼,嘴角微扬:“你少发呆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面对高台上的杨崇,谁也没动。风从谷底往上灌,带着焦糊味和湿土气。塔身余温未散,新亮的纹路静静蛰伏,像在等下一次撕裂黑暗的时机。
杨崇抬起拂尘,指向二人,指尖微微发颤。
陈九咽了口唾沫,手心全是汗。
裴青崖握紧刀柄,左脸淡金纹路忽明忽暗。
峡谷深处,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翅膀拍碎了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