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。陈九把粗麻短褐的领子往上扯了扯,牙关咬得发酸。他脚下一滑,踩进个泥坑,小腿肚一软,差点跪地。裴青崖伸手一拽,力道大得像拎鸡崽子。
“别摔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在喉咙底。
“我好着呢。”陈九站稳,拍了拍裤腿上的烂泥,顺手从褡裢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一口,“就是这山越来越不对劲。”
两人眼前,原本连绵起伏的终南山脉在此处硬生生断开一道口子,像是被巨斧劈过,留下一条幽深峡谷。风从谷底往上涌,冷得不像活人能喘气的地方。雾气贴着地面爬,白茫茫一片,吞了山脚,又朝人腿上缠。
陈九抬头看天。星子稀,月亮藏得严实,只有几缕灰云慢悠悠飘。他咽下嘴里的饼渣,忽然觉得胸口小塔有点烫。
“裴哥。”他低声说,“它热了。”
裴青崖没应声,目光死死钉在前方。十步外,一块突起的石台立在谷口,像张歪脖子桌子。台上站着个人,月白道袍,背对山崖,拂尘垂地。
那人没动,也没回头,可陈九知道——他在等他们。
石台上的身影缓缓转身。月白道袍无风自动,袖口翻飞如蝶翅。杨崇的脸露出来,双瞳异色,左眼金褐,右眼幽蓝,像是两盏不同颜色的灯泡装在一个人脸上。
他看着裴青崖,嘴角微扬:“裴青崖,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平平淡淡,像街口卖豆腐的老汉招呼熟客,可这话一出口,空气就变了味儿。风停了,雾也不爬了,连陈九嘴里那口干饼都变得又苦又涩。
裴青崖左手按住错金刀柄,右手攥成拳,指节咔的一声轻响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。
“杨崇。”他开口,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骗太多人!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抠出来的,带着血锈味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一闪,随即沉下去,可陈九看见了——那不是光,是憋着的火。
杨崇站在高处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他抬起手,用拂尘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数牙齿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总算敢当面骂我一句‘骗’字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。他拔刀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即收。那不是示威,是提醒自己——刀还在,命也还在。
陈九往后退了半步,右手悄悄摸到胸前的小塔。塔身温热,嗡鸣轻起,像只睡醒的蜂。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讲理,用一次丢一段记忆,可现在顾不上了。
他低声喊:“裴哥,上!”
话音落,塔阵启动。一圈微光自他体内扩散,贴着皮肉游走,最后凝在体表,形成一层薄而透明的护罩。光不亮,但够显眼,在这黑咕隆咚的山谷里,像夜里突然点了一盏油灯。
杨崇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陈九胸口。他眼皮都没眨一下,仿佛看到的不是什么秘宝,而是路边一只瘸腿野狗。
“哦?”他轻笑,“这就是守陵人留下的东西?拇指大点,还破破烂烂的。”
陈九没吭声。他知道这种人,话越多越不怕,真狠的都闭嘴。
杨崇慢慢走下石台,脚步轻得像踩棉花。月白道袍蹭过石棱,竟没沾半点灰。他走到离两人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拂尘垂地,双手交叠于前。
“你们以为找到我就赢了?”他问,语气居然挺诚恳,“就像小孩以为抓到偷糖吃的贼就能拿回糖果?”
裴青崖冷笑:“你早不是国师了,杨崇。你是逃犯,是疯子,是拿活人填墓的畜生。”
“逃犯?”杨崇摇头,“我是唯一清醒的人。你们才是在梦里打转的傻子。”
他抬起右手,拂尘尖指向裴青崖:“你娘死的时候,有没有告诉你,她为什么非得去死?”
裴青崖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没有吧?”杨崇继续说,“因为她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血脉要镇地脉,皇族必须献祭。多可笑啊,一代代传下来,谁也不敢问一句‘为啥’。”
陈九盯着他,突然插嘴:“那你问了?然后呢?问出个长生梦?”
“我问了。”杨崇眼神亮了一下,“我还找到了答案——根本没长生,只有替换。用人命换时间,用魂魄续香火。我不甘心,所以我改了阵法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那么多人?”陈九啐了一口,“就为了让自己多喘两天气?”
“不是为了喘气。”杨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是为了记住我。”
他双瞳同时闪了一下,左眼金褐更盛,右眼幽蓝如渊。他往前踏一步,地面没响,可陈九觉得脚底一凉,像是踩进了坟窟窿。
“名字会被抹掉,画像会腐烂,史书会烧。可只要阵法还在运转,我的意志就在。哪怕只剩一缕残念,也能在地脉中游荡千年。”
裴青崖听得脸色铁青。他刀已出鞘三分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所以你就骗我师父,骗朝廷,骗所有信你的人?”他咬牙,“包括我?”
“你?”杨崇忽然笑了,“你不过是工具,和这山谷里的石头没区别。可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。”
这话像鞭子抽在脸上。裴青崖一步抢前,刀光乍现!
“叮——”一声脆响,拂尘横挡,金属相击。火星四溅,照亮三人瞬间凝固的脸。
陈九立刻催动塔阵,光芒大盛,护罩加厚。他低吼:“裴哥!别中招!”
杨崇借力后跃,轻飘飘落回石台边缘,袍角都没乱。他甩了甩拂尘,看着两人,嘴角勾起讥讽弧度。
“螳臂当车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穿透山风,震得林木簌动。远处几只夜鸟惊飞,扑棱棱冲进黑雾,再没回来。
三人位置定格。裴青崖持刀前倾,左脸淡金纹路隐现微光,呼吸沉重;陈九护塔蓄势,右手紧贴胸前,护罩流转不定;杨崇独立高台,月白道袍猎猎,双瞳异色未变,周身阴气若隐若现。
夜色浓重,唯有塔光与刀芒交相辉映,照亮三方神情。
陈九忽然觉得嘴里那口干饼咽不下去了。他想吐,又怕动作太大破了阵。他只能盯着杨崇,盯着他那双怪眼,心想这人到底是不是人,还是早就成了山精野怪变的壳子。
裴青崖缓缓调整站姿,重心下沉,刀锋斜指地面。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。但他不怕。他怕的是打完之后,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活在对方写的戏本里。
杨崇轻轻抚过拂尘柄,像是在摸宠物的头。
“你们可以试试。”他说,“看看这破塔、这钝刀,能不能斩断命运的线。”
风又起了。这一次,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,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。雾重新开始爬,贴着脚踝往上裹。
陈九听见自己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鼓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小声说:“裴哥,待会我攻左边,你绕后。”
裴青崖没应,只将刀抬高一分。
杨崇站在台上,不动,不语,像尊庙里的神像。可谁都清楚——这不是供奉,是猎杀前的静默。
塔光晃了晃,映在陈九眼角那粒朱砂痣上,红得像是刚滴下来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