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包的粗麻边缘硌着手指,陈九盯着那块布,像是盯着一只随时会咬人的蝎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还残留着鬼市独有的气味——腐草、干血、烧焦的纸灰,混着不知哪家摊子飘来的药渣味。他的手没抖,但指尖有点发僵。他知道这动作一旦完成,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“我靠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猛地掀开一角。
羊皮纸露了出来,泛黄得像被烟熏过多年,边缘卷曲焦黑,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。正中央一点朱砂红得刺眼,旁边几行蝇头小字歪斜写着:“终南山北麓,阴气聚而不散,非活人所居。”
陈九喉咙动了动,把整张图抽出来抖了抖。地图不大,勉强铺满他两个手掌,上面线条简略,山势用粗线勾出轮廓,河流画成虚线,唯有那个朱砂点格外清晰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孙老板,您这情报卖得真狠。”陈九抬头,“连个标尺都没有,全靠猜?”
孙九指站在柜台后,没接话。他那只三根手指的手轻轻搭在药囊上,眼罩下的左眼微微颤动了一下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他只是看着,不点头也不摇头。
裴青崖这时走上前一步,靴底在地砖上蹭出轻响。他没伸手去拿地图,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个朱砂点上。半晌,他低声道:“北麓……果然是那里。”
声音很轻,可听得出压着东西。
陈九扭头看他:“你听过这地方?”
裴青崖没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右手,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下左脸那道淡金纹路。皮肤刚触到,纹路便微微亮起一丝光,随即又沉下去。他收回手,语气更沉:“十五年前,有人提过一次。后来再没人敢说。”
“为啥?”陈九追问。
“因为去过的人,没回来。”
店里一下子静了。连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窸窣声都停了。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,吹得供桌上的符纸轻轻晃,药王像披着的红布也跟着抖了抖,像是打了个冷战。
陈九低头又看了眼地图。终南山他当然知道,在长安西边,绵延百里,樵夫猎户都不敢深入。可“北麓”具体在哪,谁都说不清。坊间有传那边山体中空,地下有古墓群,也有人说夜里能听见钟声,但从没人找到源头。
他把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。褡裢还在肩上,铜铃随着动作叮当响了一声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既然线索给了,咱们也算两清。下次见面,希望不是你卖假药被我撞见。”
孙九指终于笑了下,嘴角扯了扯,没说话。
陈九转身就走,靴子刚踩上门槛,又顿住,回头:“对了,刚才那塔碰你手的事——你到底认不认识它?”
孙九指沉默片刻,抬起左手,掌心朝上。那只手看着正常,可指尖乌青,像是中毒久了,血脉不通。
“我不认识它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但我认识这种温度。二十年前,我师父临死前,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,也是这么烫。”
陈九眯眼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化成了灰。”孙九指缓缓放下手,“风一吹,就没了。”
陈九没再问。他拍了拍裴青崖肩膀:“走?”
裴青崖点头,错金刀依旧按在腰间,转身时衣角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尘。
两人走出“百骸堂”,身后帘子落下,隔绝了屋内的昏灯与药香。外面的灰雾比来时更浓了,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浆糊,糊住了整条街。灯笼的光晕在雾里晕开,黄不拉几的,照不远。
脚下的路还是湿泥,鞋底吧唧作响。陈九一边走一边从褡裢里摸出块干饼啃了一口,嚼了两下又停下。
“你说,孙九指为啥非要塔碰他一下?”他问。
裴青崖目视前方:“他在验证什么。”
“啥?”
“是不是同一种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点点头,又摇头,“不懂。反正他没骗咱们,图是真的就行。”
裴青崖侧头看他一眼:“你信一个鬼市药商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陈九咽下一口饼,拍拍嘴,“但我信他怕的东西。他看那塔的眼神,跟看见阎王爷亲笔写的催命符似的。”
裴青崖没再说话。两人加快脚步,穿过一条窄巷,两侧摊位渐渐稀疏,灯笼也少了。空气里那股子阴湿味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飘来的炊烟——有人家在做饭,说明快出界了。
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鬼市边界时,风忽然变了。
原本是侧刮的西北风,现在猛地转成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子铁锈味,刮在脸上像砂纸磨。陈九下意识抬手挡了下,眯起眼往前看——雾气翻滚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,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后面漆黑的夜空。
“不对劲。”裴青崖低声道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“咋?怕风?”陈九咧嘴,“我小时候讨饭,冬天睡桥洞,这风算温柔的。”
话音未落,地上的一小滩积水突然冒了个泡。紧接着,旁边另一处水洼也起了涟漪,一圈接一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。
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斜的,可风是从正面吹的,影子该往后才对。
“哎。”他捅了捅裴青崖,“你影子歪了。”
裴青崖没动,只低声说:“别看地。”
陈九立刻抬头。他发现头顶的雾气也在动,不是随风飘,而是往下压,像一床湿透的棉被,正缓缓盖下来。
“这是啥规矩?”他压低声音,“知道了秘密就得被堵嘴?”
裴青崖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,迅速看了一眼,确认方位无误,随即收进胸前暗袋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走在陈九前面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别停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泥路难走,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还得用力。风越刮越猛,吹得陈九的粗麻短褐啪啪作响,耳朵里灌满了呼啸声。
跑出约莫半盏茶工夫,身后的雾气终于不再追。回头一看,那片灰蒙蒙的区域重新聚拢,像从未被闯入过。只有地上几处水渍,证明他们确实来过。
陈九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水混合物,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
“我靠,”他笑出声,“这老东西藏得真深!终南山北麓?躲那么远,是怕人刨他祖坟啊?”
裴青崖没笑。他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望向西边漆黑的山影轮廓,半晌才道:“走,去找他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步伐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陈九愣了下,赶紧跟上:“喂,你就不合计合计?万一这是个套呢?孙九指说不定早就跟杨崇穿一条裤子……”
“如果是套,他也得知道我们敢不敢钻。”
“咱俩现在就是两只往网里撞的傻蛾子。”
“那就撞给他看。”
陈九撇嘴,没再啰嗦。他知道裴青崖一旦拿定主意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,又碰了下胸口的小塔——塔身温热,但没震动,也没发光,安安静静的,像个普通挂件。
夜路难行。没有月亮,星子也稀,全靠脚下踩着的感觉往前挪。两人一前一后,踏在泥路上,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。风还在刮,刀子一样割脸,可他们都没停下。
陈九边走边想,想起孙九指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一旦打开,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”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不能再当没看见。
他抬头看了眼前方裴青崖的背影。那人走得笔直,玄色劲装裹着肩背,错金刀在腰间晃都不晃一下。风吹乱了他的发,可他连抬手理一下的动作都没有。
“裴哥。”陈九忽然喊。
“嗯。”
“等这事完了,我请你吃胡饼,加双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得请我三笼包子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陈九咧嘴笑了下,随即又收住。他知道,这一趟不会轻松。但他也清楚,他们不会回头。
风更大了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山影越来越近,像一头趴伏的巨兽,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。
两人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没入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