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还在刮,像小刀子一样贴着脸划。陈九眯着眼往前走,脚底踩的不再是青石板,而是泥泞湿滑的土路,鞋帮上糊的泥越来越厚,每走一步都“吧唧”一声,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吸脚。
裴青崖落在半步之后,没说话,但手一直按在错金刀柄上。他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灰雾——雾不散,反而越走越近,像是活的一样,贴着地面爬行,把荒径两旁枯树的影子都吞了进去。
“这味儿不对。”陈九忽然停下,从褡裢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碎了往地上一撒。
碎渣落地的瞬间,地面“嘶”了一声,像是烫到了什么。灰雾猛地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后面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头写着“酉市”两个字,墨黑得发紫,笔画边缘还往下滴着水一样的东西,落进泥里就没了。
“哟,还挺敬业。”陈九咧嘴,“连招牌都现形前还得哭一场。”
裴青崖没笑。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蹭过木牌底部,抹掉一层湿泥,底下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,弯弯曲曲,像虫子爬过。
“察幽司的禁制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方向反了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九拍了拍手,“正门不让进,咱们走偏门。反正我这人从小走巷子比走大街熟。”
他侧身一挤,直接钻进了雾缝。裴青崖紧随其后。
穿过那层灰雾的刹那,风停了。不是自然停的,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,连声音都给吞了。陈九眨了眨眼,眼前景象变了。
昏黄的灯笼一串串挂在歪脖子树上,光不亮,但照得清路。两边是摊子,可卖的东西没一样能在长安城里摆出来。坛子里泡着干枯的手,一截一截码得整整齐齐,标签上写着“童子掌,去邪祟”;一面铜镜用发丝缠着,镜面蒙灰,却能照出人背后多出一条影子;还有个老头坐在骨秤前,秤盘上放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他自己念叨:“三钱怨气,换你半只耳朵听三天阴话,要不要?”
“啧。”陈九低声道,“这地方比菜市场还热闹,就是货不太能吃。”
裴青崖目光扫过四周,发现不少摊主都在看他们,眼神不躲,也不迎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,像在估价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,挡在陈九侧后。
“别紧张。”陈九压低声音,“在这儿,看人是礼貌。不看人的,才是真想动手。”
两人顺着主道往前走,脚下踩的是夯实的黄土,但偶尔能踢到硬块,低头一看,是半截指骨,混在砂石里,没人捡。
拐过一个弯,面前出现一间铺子,门楣上挂着块破匾,写着“百骸堂”三个字,漆皮掉了一半。门口摆着香案,供着一尊小神像,披着褪色红布,前头摆着三碟药草、一碗清水,还有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。
“药王孙思邈?”陈九凑近看了看,“老爷子您辛苦了,天天看这些阴货,回头也得给您上柱香。”
店里没人应声。帘子是旧麻布做的,垂着,风吹不动。
裴青崖抬手拦住他,目光落在门槛上——那里刻着一圈细纹,和木牌底下的符纹同源,但更密,像锁。
“有人设了防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说明里头有东西怕人拿。”陈九嘿嘿一笑,“正好,咱就是来拿点消息的。”
他抬脚就要跨,帘子忽然掀开。
一人走出来,五短身材,穿靛蓝长衫,外头裹着貂裘,腰上挂满药囊,鼓鼓囊囊的,走起路来叮当响。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,左手戴眼罩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不达眼底。
“哟,稀客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一个察幽司的头儿,一个货郎出身的小跑腿,怎么有空逛我们这‘不见光’的地界?”
“孙老板。”陈九拱手,“听说您这儿啥都能换,连话都能论斤卖。”
孙九指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把小戥子,拨了拨,又收回去。“话是能卖,但得看买主有没有货。”
“咱货郎,啥都有!”陈九一拍胸脯,褡裢哗啦一抖,直接拉开,“您瞅瞅!铜铃一对,保准响;旧布三尺,包扎止血;蜡烛半截,夜里照明;花椒一把,驱虫辟邪——要不您先来点调味的?”
孙九指看着那一堆破烂,嘴角抽了抽,没动。
店里静了两息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声不大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找杨崇?我知线索。”
陈九眼睛猛地睁大:“我靠,真哒?”
“嗯。”孙九指点头,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,三下,节奏不快不慢,像是某种暗号。
“但……”他拖长音,“得拿东西换。”
“换!”陈九立刻说,“您说要啥?银子?古董?还是……我这张帅脸抵押一下?”
“不要钱。”孙九指摇头,“也不要脸——你这张,留着吓鬼都嫌不够狰狞。”
陈九摸了摸脸,叹气:“人心不古啊。”
“我要的。”孙九指慢悠悠说,“是你没有的东西。”
陈九一愣:“啥?我没有的你还想要?那你不如去问阎王爷借命。”
“我不是要‘东西’。”孙九指眯起眼,“我是要‘经历’。”
“哈?”陈九瞪眼,“您老想听故事?我打小在街边卖糖葫芦的时候讲段子都能哄孩子笑出尿,您要听哪一段?我妈怎么死的?还是我第一次偷包子被狗追了三条街?”
“都不是。”孙九指抬手,指向裴青崖,“我要他左脸那道纹路上的事。”
裴青崖眼神一冷,手按刀柄的力道重了三分。
陈九立刻横跨一步,挡在前面:“哎哟喂,孙老板,您这胃口不小啊。人家脸上的疤,那是隐私,不是跳蚤,不能随便抓下来换药。”
“不是要他的记忆。”孙九指慢条斯理地说,“是要他‘触碰纹路时的感觉’——那种血脉被唤醒的灼热,地脉回应的震颤。我能用异瞳提取一丝残感,封进药引,炼一炉续命丹。”
“听起来挺玄。”陈九挠头,“可问题是,他要是不愿意呢?您总不能强行上手摸吧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孙九指笑,“所以我等你们自己开价。你既然说‘啥都有’,那就拿出点更值的东西来。”
陈九眯眼,上下打量他:“您这就不地道了。明知道我们是来问线索的,您倒好,反手把题目改了。这不是做生意,这是钓鱼。”
“鬼市本就不做‘公平’生意。”孙九指轻敲柜台,“在这里,信息是肉,秘密是血,谁肯割,谁才能吃。”
店里安静下来。
陈九没再笑。他低头看了看褡裢里的零碎,又抬头看了看孙九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忽然咧嘴:“行啊,孙老板,您够狠。但我也有个问题——您为啥非得拿这个换?您要是真想知道杨崇的踪,直接卖不就得了?非得绕这么大个圈?”
孙九指沉默片刻,眼罩下的那只眼似乎动了动。
“因为。”他缓缓说,“我也在找一个人。而杨崇,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。”
“哦?”陈九挑眉,“感情您跟我们一样,也是个寻人的苦命人?”
“不一样。”孙九指声音低了些,“你们是查案,我是报仇。”
这话一出,店里的气氛变了。连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视线,都不自觉地往这边飘。
陈九没再调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青崖。裴青崖站在那儿,没动,也没说话,但左脸那道淡金纹路,在昏灯下隐隐泛出一点光。
“裴哥。”陈九低声说,“他要的感觉,你给得起吗?”
裴青崖沉默两息,终于开口:“可以。但仅限一次,且由我主动触发。”
“成交。”孙九指立刻说,“我给你三息时间准备。”
陈九皱眉:“等等,就这么定了?连个中间价都不讲?”
“在这种事上。”裴青崖淡淡道,“讲价只会让对方觉得你怕。”
他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触向左脸那道纹路。
刚一碰上,一股热流从皮下窜起,整条纹路瞬间亮起,像烧红的铁丝。裴青崖眉头一皱,额角渗出冷汗,但没收回手。
孙九指迅速从药囊里取出一只小玉瓶,瓶口对准那道光纹,轻轻一吸——瓶中顿时浮起一缕金色雾气,旋即封住。
“好了。”他收起玉瓶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,“感觉比预想的强。”
“现在。”陈九立刻追问,“线索呢?”
孙九指没答,反而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,推了过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陈九伸手要拿,裴青崖却突然抬手拦住。
“别急。”他盯着那布包,“他还没说交换条件完成。”
“当然没完。”孙九指笑,“这只是‘定金’。真正的线索,得等你们答应下一个条件。”
“又来?”陈九翻白眼,“您这是卖瓜啊,一秤一个价?”
“这次很简单。”孙九指说,“我要你身上那座小塔,碰一下我的左手。”
陈九笑容僵住:“啥?”
“不是要塔。”孙九指解释,“只是让它碰我左手一下。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你疯了吧?”陈九后退半步,“这玩意儿我碰都不敢多碰,你说碰就碰?万一把你化成一摊血,我可不赔。”
“不会。”孙九指平静道,“如果它真会伤人,早在你进门前就炸了。”
陈九看向裴青崖。裴青崖盯着孙九指的左手——那只手一直藏在袖中,此刻缓缓伸出,掌心朝上,皮肤完好,但指尖发乌,像是中毒多年。
“让他试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你疯了?”这回轮到陈九瞪眼。
“如果不试。”裴青崖看着他,“我们永远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陈九咬牙,从怀里摸出那座拇指大小的破旧小塔,塔身温热,此刻却微微发颤,像是不安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让塔尖轻轻碰上了孙九指的指尖。
一瞬间,塔身嗡鸣,一道微光闪过。
孙九指猛地吸了口气,眼罩下的那只眼剧烈颤动了一下。
“果然是它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真的在你手里。”
“啥叫‘真的在你手里’?”陈九立刻追问,“你知道这塔?”
孙九指没答,反而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线索。”他说,“就在那布包里。打开它,你们就知道杨崇为什么藏在北曲。”
陈九盯着他,又看看桌上的布包,手悬在半空,没敢碰。
“还有条件吗?”他问。
孙九指摇头:“这次没有了。但我要提醒你们——一旦打开,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。”
店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陈九的手,终于落在了布包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