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东市岔路口照得发白,青石板上的影子短得贴脚跟。陈九站在那儿,手还插在褡裢里,指尖碰着那座小塔,温的,不烫,也没响。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像根刚从地里冒出来的桩子。
裴青崖站他侧后半步,左手按刀,右手垂着,掌心那块金痂在日头下泛出点油亮。风吹过来,带着烧焦头发的糊味,比刚才浓了些,混着湿衣裳的潮气,呛人。他皱了下眉,没说话,只把脸偏了偏,避开风头。
“裴哥。”陈九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够两人听见,“咱得找找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。陈九没回头,眼角朱砂痣一跳,像是笑,又不像。他肩膀松着,可脚底钉得稳,鞋帮上还有昨夜沾的泥灰,蹭不掉。
“对。”裴青崖应了,“不能让他再害人。”
话落,两人都没动。街面还是冷清,酒肆门帘卷着,灶台黑着,连狗都不见一条。倒是巷口有只猫,蹲在墙头舔爪子,毛炸着,耳朵往后压,一看就不安生。陈九盯着它看了两秒,猫忽地窜走,尾巴翘得笔直。
“这城不对劲。”陈九说。
“不是城不对劲。”裴青崖接,“是人不敢动。”
“哈。”陈九笑了一声,这次真笑了,“怕成这样,倒显得咱们俩挺精神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,靴底踩过一道水洼,溅起的泥点子甩到裤腿上。裴青崖跟上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实打实落在地上,像丈量。他们沿着主街往里走,两边铺面大多关着,偶尔有扇窗开条缝,里头眼睛一晃就缩回去。
陈九拐进一家茶摊,炉子还热,壶嘴冒着白气。卖浆婆坐在矮凳上剥蒜,蒜皮堆了一簸箕。
“大娘。”陈九掏出几个铜板,往桌上一放,“来碗粗茶,解解乏。”
婆子抬头,眼皮耷拉着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剥蒜。“茶在壶里,自己倒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九自顾自拿碗倒茶,吹了口气,喝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“昨儿西坊是不是走水了?我听说烧了半条街。”
婆子手指顿了顿,蒜瓣滚进簸箕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哪有走水。”她嗓音哑,“你听岔了。”
“哦?”陈九又喝一口,“我还琢磨着,是不是道观那边惹的祸。前些天夜里,我路过北曲,瞧见顶上飘绿烟,啧,邪乎。”
婆子猛地抬头,眼神一凛,随即又软下来,摆摆手:“别瞎说。国师爷昨儿午时进城,乘着青帷小轿,直奔北曲去了。人家清修之地,能出啥事?”
她说完,低头猛剥蒜,手指快得带风。
陈九没再问,端起茶碗一饮而尽,把碗扣桌上,铜板没动。“大娘,蒜味冲,可解百毒。您这手艺,值钱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脊挺直,嘴角压着,没笑。
裴青崖在巷口等他,靠墙站着,肩头抵着斑驳砖缝。见他出来,只抬了下眼。
“北曲。”陈九走近,低声说,“国师昨儿午时进的城,坐青帷小轿,直奔那边。老太太嘴紧,可话里漏了风。”
裴青崖点头。他早看见了——方才说话时,街对面布店门口,一个买布的妇人听见“国师”二字,立刻拽起孩子就走,连挑剩的布头都不要了。另一个扫街的老汉,竹帚停在半空,眼珠子跟着茶摊转了三息,才慢慢低下头。
“不止一个知道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那就是共识。”陈九哼了声,“怕得越狠,传得越真。”
他抬脚往前走,裴青崖跟上。两人穿行主街,脚步不急,也不慢,像寻常过路的百姓。可每走几步,就有目光从门缝、窗缝、晾衣绳后头射出来,又飞快收回。
陈九故意在肉铺前停下,指着案上半扇羊腿:“掌柜的,这肉新鲜不?”
屠户正剁骨头,刀起刀落,咔咔响。听见问话,手一顿,抬头看,脸上横肉抖了抖:“今早杀的,要就称,不要就走。”
“脾气不小。”陈九笑,“昨儿北曲那边有没有动静?我听说国师爷住那儿,该不会扰民吧?”
屠户脸色变了变,刀哐地插进案板,扭头就往屋里走,门“砰”地关上,震得案板上的肉颤了颤。
“看来是真的。”陈九回头对裴青崖说。
裴青崖没应,只望向北曲方向。那边地势略高,几片青瓦檐角露在坊墙外头,静得反常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,底下压着点腐味,像旧纸烧过。
“他若藏在那里。”裴青崖低声道,“确难追踪。”
“难追也得追。”陈九搓了搓手,“总不能等他把长安变成炼魂炉。”
他们走到三条巷子分岔口。左边通察幽司,右边是民宅区,中间那条窄道,顺着旧渠往北,尽头就是鬼市后巷。
陈九盯着察幽司方向看了会儿,摇头:“不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裴青崖明知故问。
“咱们刚逃出来,谁知道里头有没有眼线?”陈九撇嘴,“再说,等他们批令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杨崇要的是时间,我们拖不得。”
裴青崖沉默。他知道陈九说得对。察幽司里有人听命于杨崇,谢昭就是明证。昨夜血池边那一战,已说明一切。
“那民宅区呢?”他问。
“太散。”陈九摆手,“一户户问?等问完,人都死绝了。不如直扑北曲边缘,先摸清他落脚点。”
“他会设陷阱。”裴青崖望着北曲方向,“但我们不去,他会布更大的局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陈九握拳,轻轻砸在掌心,“反正咱也不是头回闯龙潭。”
裴青崖看他一眼。陈九正拍打褡裢上的灰,动作利索,像掸土。可他知道,这人心里早算好了——绕行东市后街,沿旧渠潜行,既能避人耳目,又能顺水查踪。阴火追踪需借水汽留痕,旧渠常年潮湿,最易捕捉残迹。
“走。”裴青崖说。
他们转向东市后街。巷子窄,两侧人家晾着衣裳,湿漉漉的裤腿袖子垂下来,几乎碰头。陈九猫着腰过,忽然停步。
“怎么?”裴青崖问。
“味儿。”陈九抽了抽鼻子,“刚才那股龙涎香,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……铁锈味。”
裴青崖也闻到了。不是真铁锈,是血干了之后的那种腥,混在湿衣服的潮气里,极淡,若不细辨,以为是井水味。
“有人受伤。”裴青崖说,“或刚动过手。”
“或者。”陈九眯眼,“是布置阵法时渗出的地脉乱气。杨崇那老家伙,用阵越多,身上破绽越大。”
他加快脚步,裴青崖紧跟。旧渠在巷尾出现,石砌沟沿长满青苔,水黑不溜秋,浮着几片烂菜叶。岸边有串脚印,湿的,朝北而去,鞋底纹路清晰,是官靴。
“有人比我们早到。”陈九蹲下看了看,“还是个急性子,脚印深浅不一,走得急。”
裴青崖盯着脚印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不会是杨崇的人——那种人走路无声,脚印也不会留在明处。更像是……被驱使的傀儡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,“别跟太近。”
他们沿渠而行,脚步放轻。两岸人家稀疏,屋檐破败,窗户糊着旧纸,风一吹就鼓。渠水潺潺,却压不住远处传来的一声钝响——像是重物坠地,又像门被猛地撞上。
陈九竖起耳朵,裴青崖抬手示意止步。两人贴墙而立,呼吸放轻。
片刻,风送来一句断续的话:“……国师爷……真来了……北曲……闭门……三天……”
声音来自一户半塌的院子,门虚掩着,里头有人影晃动。
“又一条路子。”陈九低声说。
“别进去。”裴青崖拦住他,“消息已经拿到。多听一句,风险翻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没动,“可我在想,这些老百姓,明明知道,却装不知道。咱们要是不来,他们是不是就这么一直熬下去?”
裴青崖看着他。陈九背对着光,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知道,这人在生气——不是冲别人,是冲这世道。
“我们来了。”裴青崖说,“所以他们不用熬。”
陈九回头,笑了笑,眼角朱砂痣一跳:“裴哥,你这话,有点人味儿了。”
他们继续前行。天光渐高,风却更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旧渠拐了个弯,前方视野开阔,北曲坊墙出现在眼前,高大厚重,墙上爬满枯藤。墙根下有条小道,通往一片荒废的碾米场,再过去,就是鬼市后巷的入口。
陈九停下,从褡裢里摸出一块胡饼,掰成两半,递一半给裴青崖。
“吃点?”他问。
裴青崖接过,咬了一口,干得噎人,但耐饿。
“你说。”陈九边嚼边说,“杨崇躲那儿,图啥?清净?还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?”
“都有。”裴青崖咽下饼,“他需要安静布阵,也需要地脉节点。北曲深处,本就是前朝禁地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九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“他不怕我们知道他在哪儿,他怕我们不知道他想让我们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裴青崖看向他。陈九正拍手上的渣,一脸坦然,可眼里亮得吓人。
“你是说,这是个局?”裴青崖问。
“当然。”陈九咧嘴,“可谁规定,我们不能将计就计?”
他拍拍裤子,站直身子,望向北曲方向。风吹乱他的头发,耳上铜钱耳坠晃得叮当响。
“裴哥。”他握拳,低语,“咱得找找。”
裴青崖点头:“对,不能让他再害人。”
话音落,两人并肩而行,身影没入长街尽头。寒风扑面如刀割,陈九眯起眼,手再次插进褡裢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座小塔。
塔温,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