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,眯着眼往前瞅。守门的兵卒站在影子里,手里长枪杵地,头盔压得低,看不清脸。他俩走到近前,那兵卒眼皮动了动,目光在陈九鞋底扫了一圈,又滑到裴青崖腰间的错金刀上,没说话,侧身让开了道。
陈九迈过门槛时脚下一顿,鞋帮蹭着门框,几粒骨渣簌簌落下,掉在青石板上,白得扎眼。他低头看了眼,没弯腰捡,只把右脚往左脚上轻轻一蹭,碎渣滚进排水沟。裴青崖跟在他后头进来,靴底干净,步子稳,但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青铜指套的裂缝,掌心那块金痂隐隐发热。
进了城,街面比外头热闹些,可也不对劲。东市口那家卖胡饼的炉子倒是开了,火苗窜得老高,可摊前没人。平日这时候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买菜的老早围成一圈,就等着第一炉出炉。今儿倒好,炉子热着,人影不见一个。陈九摸了摸下巴,动作不大,像是挠痒,其实是在压心跳。
“裴哥。”他声音不高,像随口聊天,“咱得小心。”
裴青崖没应声,只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。巷口有家酒肆,门帘半卷,里头桌椅整齐,可灶冷锅凉。二楼窗户虚掩着,一道布帘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个半蹲的人影。那人不动,手搭在窗沿,像是在看街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裴青崖眯了下眼,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地跳了下热,他立刻垂眸,用额前碎发遮住。
“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杨崇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,眼角朱砂痣跟着一跳:“怕啥?咱有塔!”
裴青崖抬眼看他。陈九正把手插进褡裢,指尖碰了下那枚温乎的小塔,动作快得像掏铜板。他笑得坦荡,可肩膀绷着,耳上铜钱耳坠晃得比平时急。
裴青崖也笑了下,嘴角一勾就收:“对,有塔。”
这话出口,两人心里都松了半寸。不是真觉得万事大吉,而是知道对方没怂,也没跑。这世道,能有个并肩的,比啥符咒都管用。
他们沿着东市主街往里走,脚步放得不紧不慢。陈九故意踩了下水洼,溅起一点泥星子,眼角余光扫着两边坊墙。墙上影子斜,有人影贴着墙根走,见他们过来,立刻缩进门洞。陈九装作没看见,反手从褡裢里摸出半块辣萝卜,咔嚓咬一口,辣得直吸气。
“你说,”他边嚼边说,“昨儿那密道,是不是通到哪儿都能钻出来?”
裴青崖明白他意思。这是在试探有没有人盯梢——要是杨崇真派人守着各条暗道出口,这时候早该动手了。可一路走来,除了那些藏头露尾的影子,谁都没露面。
“不一定。”裴青崖答得慢,“有些口子早就塌了。”
“那咱们这个,算运气好?”陈九又咬一口萝卜,腮帮子鼓着。
“不算。”裴青崖摇头,“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死在外头。”
陈九一愣,随即嘿嘿笑出声:“你这话说得瘆人,可我听着舒坦。说明咱还有利用价值,至少现在还没被划拉进‘该除的名单’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,但右手按上了刀柄。他走得靠外,把陈九往街心拢了半步。前面岔路口,三条巷子分出去,一条通察幽司,一条通民宅区,一条直奔鬼市后巷。他们站定,谁都没动。
陈九左右看了看,忽然压低声音:“裴哥,你说……城里这些人,是真不知道有事,还是装不知道?”
裴青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一家铺子门口,小孩蹲在地上画圈玩,母亲突然冲出来,一把拽起孩子就往屋里拖。孩子哭闹,娘亲死活不松手,连鞋都甩掉一只。另一户人家,窗框猛地合上,木栓“咔哒”一声落锁。
“都不是傻子。”裴青崖说,“只是不敢信。”
“哈。”陈九笑了一声,不带喜气,“跟我十三岁那年似的。我娘刚走,街坊见我都绕着走,有人还说我‘命硬克亲’。我不争,也不闹,就每天摆摊,照常吆喝。后来他们看我没疯,才慢慢敢跟我说话。”
他说完,低头拍了拍粗麻短褐上的灰,动作利索,像掸苍蝇。可裴青崖知道,那年冬天,这小子在城隍庙屋檐下睡了七夜,靠着偷听巡更的闲聊打探凶手踪迹,饿得啃树皮都不肯求人。
“你现在也不吵。”裴青崖忽然说。
“吵有啥用?”陈九耸肩,“又不能让死人活过来。不如省点力气,盯活人。”
裴青崖看着他,没说话。陈九冲他眨眨眼,又把手插进褡裢,这次没碰塔,只摸出那半块铜板,在指间转了个圈。
“走哪条?”他问。
裴青崖盯着通向察幽司的那条巷子。巷口有棵老槐树,树皮剥落一半,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木心。树下站着个扫街的老人,竹帚停在半空,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。
“不回司。”裴青崖收回目光,“先换衣裳,洗脸。”
“英明!”陈九一拍大腿,“我这身都快馊了,再穿下去,狗见了都绕道。”
他们转向民宅区那条巷子。走了几步,陈九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察幽司方向。裴青崖也停下,没问,只等他开口。
“你说……谢昭会不会已经回去了?”陈九语气轻,像聊天气。
裴青崖眼神沉了沉:“他会回去。”
“为啥?”陈九歪头,“他抢了玉珏,跑得比兔子快,干嘛还要自投罗网?”
“因为他没得选。”裴青崖声音低了些,“杨崇给他的药,每月必须续一次。不回去,活不过三天。”
陈九哦了声,没再问。他把手揣回褡裢,小塔静静躺着,温而不烫。他知道不该提谢昭,可这人毕竟一起共过事,刀尖上走过几回。哪怕如今成了对手,心里也硌得慌。
巷子深处传来洗衣妇人的棒槌声,一下一下,节奏稳定。陈九听着,忽然笑了:“你说,咱俩现在像不像逃学的娃娃,生怕先生抓回去打手心?”
裴青崖瞥他一眼:“你逃过学?”
“没学问咋了?”陈九梗脖子,“我识字,会算账,还能看阴气走向!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强多了!”
“那你算算。”裴青崖淡淡道,“咱们身上还剩几两阳气?”
陈九一噎,随即哈哈大笑:“裴哥!你这可是头回跟我贫嘴啊!行,我算算——我嘛,顶多三两,你更惨,估计就一两五钱,风一吹就得散架!”
裴青崖嘴角又动了下,这次没忍住,扯出个真笑。虽短,但清清楚楚。
陈九指着他就乐:“你看你看!破功了吧!嘴硬顶个屁用,心里早认我这兄弟了!”
裴青崖不承认,也不否认,只道:“少废话,走。”
他们拐进一条窄巷,两侧人家晾着衣裳,湿漉漉的裤腿和袖子垂下来,几乎碰头。陈九猫着腰过,忽然闻到一股味——不是汗臭,也不是霉气,是烧焦头发的那种糊味,淡淡的,混在湿衣服的潮气里,若不细闻根本察觉不了。
他脚步一顿。
裴青崖也闻到了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可都懂:这不是巧合。有人用阴火追踪,烧了替身纸人,想定位他们。这招耗财费力,非得是有备而来。
“看来。”陈九低声说,“咱们真值钱。”
“所以。”裴青崖接话,“更要活着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,穿过最后几排屋舍,眼前豁然开朗。东市岔路口就在前方,阳光洒在青石板上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陈九站定,伸手搭了个凉棚,眯眼看天。
“裴哥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咱这么走着,到底是在躲,还是在找?”
裴青崖立在他身旁,左手按刀,目光扫过前方街巷。风吹过,卷起一点尘土。他没回答。
陈九也不需要答案。他笑了笑,把手插进褡裢,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座小塔。温的,稳的,像颗活着的心。
“怕啥?”他咧嘴,声音响亮,“咱有塔!”
裴青崖侧头看他,阳光落在他左脸上,那道淡金纹路微微一闪,旋即隐去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有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