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站定,右手最后一次按了下胸口,小塔温着,不烫也不跳,像是睡熟了。他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塌了半寸。
裴青崖在他身后两步远,左手还攥着那枚青铜指套的裂缝,指节绷得发青。他没说话,也没动,只盯着前方——东边天际线浮出一层淡金,长安城的轮廓藏在薄雾里,像口倒扣的大锅。
“裴哥。”陈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裴青崖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咱接下来干啥?”陈九转过身,咧嘴一笑,眼角那粒朱砂痣跟着一跳。
裴青崖抬眼看了看他,又眯起看向东方的晨曦。风吹过他左脸,那道淡金纹路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,掌心的痂壳微微发热,但他没去碰。
“救母,查杨崇。”他说。
六个字,平平淡淡,可落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陈九没笑,也没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。
他吹了声口哨,短促清亮,惊飞了坡顶一只歇脚的麻雀。那鸟扑棱两下翅膀,歪着身子飞走了。
“好!”陈九一拍大腿,“咱兄弟,共赴未来!”
裴青崖看着他,眼神没躲,也没冷下去。他嘴角动了动,不是笑,也不是讥讽,就是动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对,共赴未来。”
两人站着,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,肩并肩时能重叠成一块。风再起,吹乱了陈九额前几缕碎发,他抬手抹了一把,耳上铜钱耳坠晃了晃,发出轻响。
“走?”他问。
“走。”裴青崖答。
陈九转身迈步,步伐比刚才稳多了,褡裢在腰间轻轻摆动,里面半块铜板叮当响了一声。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裴青崖跟上了,脚步沉实,落地无声,还是那副收在鞘里的刀模样。
荒坡往下是条踩出来的小道,坑洼不平,铺着昨夜露水晒干后的灰白印子。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谁都没再说话,可气氛不像之前那样压着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轻快。
“你说杨崇现在在干啥?”陈九忽然又开口,语气像在聊今天早点吃啥。
裴青崖没立刻答。他往前看了眼,道旁有棵歪脖子槐树,枝干虬结,影子斜在地上,像只伸爪的怪手。他绕过去,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猜他在喝茶。”陈九嘿嘿一笑,“龙涎香熏屋子,拂尘搁腿上,一边喝一边想怎么坑咱们。”
裴青崖瞥他一眼:“你挺了解他。”
“不了解。”陈九摇头,“但我见过这种人——自个儿当戏台主角,非得拉别人唱配角。烦得很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,但脚步慢了半拍,像是琢磨这话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陈九扭头冲他眨眨眼,“他要是知道你现在敢说‘救母’这两个字,估计茶碗都能摔了。”
裴青崖顿住。
陈九也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以前你不提。”陈九说得直白,“连曹福递药你都让人退出去。现在你肯说了,说明心里真认了这事儿。这不比啥都强?”
裴青崖沉默片刻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指套裂缝朝内藏着,掌心金痂未褪,热感还在,但他没去管。
“有些事,憋太久,反而伤身。”他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陈九点头,“我娘死那年,我就懂了——哭没用,闹没用,只有记住该记住的,忘掉该忘的,才能活下去。”
裴青崖抬眼看他。
陈九笑了笑,这次没露牙,只是眼角弯了弯:“所以你说你要救母,我不奇怪。我也信你能办到。”
裴青崖没说什么谢字,也没点头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与他并肩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啥?”
“记得该记的,忘掉该忘的。”裴青崖侧头看他一眼,“别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陈九愣了下,随即哈哈一笑:“裴哥,你这是夸我呢?”
“算不上。”裴青崖嘴角又动了动,“提醒。”
“严着呢!”陈九拍拍胸脯,声音响亮,“货郎嘴,比棺材缝还严!”
裴青崖没笑,但肩背松了些,错金刀挂在腰间,刃未出鞘,却透着股随时能拔的劲儿。
小道渐宽,变成一条野地官道,黄土夯实,车辙印浅,显然是常有人走。远处有炊烟升起,狗吠声隐约传来,离城更近了。
“你说咱回察幽司,会不会有人等咱们?”陈9忽然又问。
“会。”裴青崖答得干脆,“不管是谁,都在等我们犯错。”
“嘿。”陈九撇嘴,“那他们可得等累了。咱俩啥时候犯过错?”
“有过。”裴青崖说,“你不记得,我记得。”
陈九一怔:“哪回?”
“第一次进地宫,你非说墙上有字,其实是霉斑。”裴青崖面不改色,“我信了,结果撞了头。”
陈九瞪眼:“那是你眼花!再说你还拿刀背敲我脑袋来着!”
“你活该。”裴青崖淡淡道,“谎报军情。”
“我那是……观察细致!”陈九梗着脖子,“再说了,后来我不是真听见魂语了吗?”
“嗯。”裴青崖点头,“那次没错。”
陈九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那当然!”
两人说着,脚步都不自觉快了些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点人间烟火气——烧柴味、蒸饼香、还有不知哪家晾晒的咸鱼味。陈九吸了吸鼻子:“饿了。”
“忍着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你真狠心。”陈九嘀咕,“我都两天没正经吃饭了,就啃了块辣萝卜。那玩意儿顶啥用?越吃越渴。”
“到了城里,让你吃三笼包子。”裴青崖道。
“真的?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陈九猛地刹住脚步,扭头盯着他:“裴哥,你刚才是不是……开玩笑了?”
裴青崖继续往前走,没回头:“走你的路。”
陈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,忽然咧嘴大笑,笑声在空旷野道上荡出去老远。他追上去,肩膀故意撞了下裴青崖:“行啊你,藏得够深!原来你也懂这个?”
“不懂。”裴青崖避开一步,语气依旧冷,“只是觉得你说得吵。”
“得了吧!”陈九乐不可支,“你就是嘴硬!明明心里舒坦了,还装什么冷面判官!”
裴青崖没理他,但脚步没加快,也没拉开距离,就这么由着他并排走着。
太阳又高了些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陈九解开粗麻短褐的领口,露出脖颈一圈汗渍。他摸了摸右耳铜钱耳坠,忽然说:“裴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拜把子了?”
裴青崖皱眉:“胡说八道。”
“可咱目标一致,生死相托,连秘密都互相交了。”陈九一本正经,“按市井规矩,这就叫兄弟。”
“不用拜。”裴青崖看着前方,“心里认,就行。”
“那我可当你答应了啊。”陈九嘿嘿一笑,“以后我惹祸,你得兜着;你有难,我也绝不跑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裴青崖道,“先活着回去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陈九昂头,“咱兄弟命硬得很,阎王点名都得看排班表!”
裴青崖终于忍不住,低低哼了一声,像是笑,又像是鼻音太重没听清。
陈九耳朵尖,立马捕捉到了:“你笑了!你绝对笑了!”
“没有。”裴青崖加快脚步。
“有!我看见了!嘴角翘了三分——市井鉴定法,童叟无欺!”陈九紧跟其后,“裴哥,你这算是破功了啊!往后别想再端那张冷脸唬人了!”
裴青崖不理他,但步伐稳健,肩背不再紧绷,错金刀随着走路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金属摩擦声。
官道尽头,长安城门已清晰可见,守门兵卒的身影立在城楼阴影下。城墙上旗幡微动,写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“进城之后,先换衣服。”裴青崖忽然说。
“为啥?”陈九低头看看自己,“我这身挺好,结实耐脏。”
“你鞋底还沾着骨渣。”裴青崖瞥了一眼,“脸上也有灰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挠头,“差点忘了。”
“别让人看出我们刚从地底回来。”裴青崖提醒,“有些人,专等我们露破绽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九正色,“低调行事,暗中发力。”
“嗯。”裴青崖点头。
两人继续前行,影子在身后拖得越来越短。阳光洒在肩头,暖而不灼。陈九右手插进褡裢,摸了摸剩下的半块铜板和那根辣萝卜,没吃,留着。
他抬头看了看城门,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裴青崖。
那人目视前方,左脸隐热,掌心金痂未破,指套裂缝朝内,藏住了所有伤痕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裴哥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走吧。”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