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东市北街的青石板照得发亮,两人影子拖在身后,一前一后,脚步不快。陈九没再哼歌,右手时不时按一下胸口,小塔温着,没再动。裴青崖目视前方,左脸隐热,掌心金痂未褪,街尽头,察幽司的影子隐约可见。
地上那几粒炸开的金点还散着,像谁打翻了铜粉匣子。陈九盯着看了两眼,没捡,也没绕路,就从上面踩了过去。鞋底沾了点,走两步蹭掉一块,剩下的留在脚印里。
他往前赶了半步,和裴青崖肩并肩。风吹过来,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,还有点驴粪的骚气。他吸了口气,说:“裴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血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不对劲?”
裴青崖脚步没停,也没看他。他左手攥着青铜指套的裂缝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那裂口捏回去。过了三步路,他才开口:“我血泛金,不是今日始。”
陈九耳朵竖了一下,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发现。”裴青崖声音压着,不像平时下令时那种斩钉截铁,倒像是从旧箱底翻出一件不愿见人的东西,“练刀割了手,血滴在地上,没晕开,反着光。我以为是眼花,擦了。第二天又流,还是金的。”
陈九眨了眨眼,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,娘死的时候,血喷在墙上,红得发黑,第二天结成硬壳,他拿指甲抠过,掉渣。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真的血。
“那你……一直瞒着?”他问。
裴青崖点头:“没让第二个人看见。断指那回,包扎时我自己换药。错金刀出鞘,谁近我杀谁。连曹福递伤药,我都让他放在桌上,人退出去。”
陈九咧嘴笑了下,想缓气氛:“那你这算不算洁癖?连太监都不信。”
裴青崖没笑,只侧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神不冷,也不热,就是直勾勾的,像在称他有几斤几两。
陈九收了笑,站直了。
“你是第一个知道的。”裴青崖说。
这句话落地,街上的叫卖声、驴蹄声、锅铲敲锅边的声音,好像都退远了一层。陈九喉咙动了动,右手从胸口挪开,拍在自己左胸上,啪的一声,把自己都吓一跳。
“裴哥,你放心!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绝不泄露!咱货郎,嘴严着呢!”
裴青崖看着他。
陈九也看着他,眼角那粒朱砂痣在阳光下一跳一跳。他右耳铜钱耳坠晃了晃,发出轻响。他没躲视线,也没加什么保证,比如“天打雷劈”“烂在肚子里”那一套,就只是站着,拍着胸脯,像在称自家干货的分量。
裴青崖嘴角动了动。
不是笑,也不是讥讽,就是动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我相信你。”
陈九咧嘴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严着呢!”
“对,”裴青崖点头,“严着呢。”
两人重新迈步。风从街口吹进来,卷起一点灰,陈九眯了下眼。他没再问金血是怎么来的,也没问会不会疼、能不能治、以后是不是都这样。他知道有些事,问多了就是不信。
就像他娘死那晚,差役问他“还想不想报仇”,他说“想”,差役就说“那就闭嘴,别到处嚷”。他从此懂了,真话只能给信的人听,还得挑时候。
现在裴青崖把真话给了他,他能做的,就是把这张嘴焊死。
街角有个老汉推着豆腐车,吆喝“新磨的!嫩得很!”,声音沙哑。陈九往常肯定要凑过去讨块尝鲜,今儿却没停,只跟着裴青崖往前走。他右手又摸了下胸口,小塔还是温的,没跳,也没烫。他松了口气。
“裴哥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这血,以后要是还炸,提前说一声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我好躲远点,别溅我一脸金粉,回头别人以为我偷挖皇陵。”
裴青崖脚步顿了顿,抬手抹了把脸,像是忍着什么。然后他低声道:“不会炸第二次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点头,“那挺好,省得我买头巾。”
两人继续走。日头又高了点,照在坊墙上,瓦片反着光。一只麻雀从屋檐飞下,落在两人之间,低头啄地上的金点。啄了两下,抬头看看他们,又扑棱飞走。
陈九看着它飞远,忽然说:“其实……我也藏过事。”
裴青崖没应,但脚步慢了点,显然是在听。
“我不是真记得十三岁那年所有事。”陈九声音低了些,“我记得娘倒下,记得醉汉的脸,记得我咬他腿。可后来怎么被人拉开,怎么送进义庄,全忘了。我问过几个老街坊,他们说我不哭不闹,就坐在尸首旁边,手里攥着她一根头发。再往后,我就开始忘别的——隔壁王婆给我糖那天穿啥衣裳,西市张屠户哪天生辰,全记不清了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:“可能我这人,天生就不配记住太多。”
裴青崖终于停下,转过身看他。
陈9仰头,迎着他目光:“所以你说金血的事,我不奇怪。人都有不能说的。我能信你,你也该信我——我这嘴,比棺材缝还严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很久。街上人来人往,一个卖炊饼的掀开笼屉,白气冲天,香味飘过来。远处有孩子追狗,笑声清脆。可他们俩站在这儿,像被隔开了一块。
最后,裴青崖点了下头。
不是一次,是两次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陈九笑了,这次没露牙,只是眼角一弯,朱砂痣跟着跳了跳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影子重叠又分开,分开又重叠。陈九右手揣进褡裢,摸了摸里面剩下的半块铜板,还有早上买的辣萝卜。他没吃,留着,打算回察幽司路上垫肚子。
裴青崖左手依旧攥着指套,裂缝里的金痂没再渗血。他走路还是没声,像把收在鞘里的刀。可肩膀松了点,背也没那么绷。
风吹过来,卷起一点尘土。陈九眯眼,抬手挡了挡。他忽然觉得,今天这太阳,晒得人有点暖。
他没再提金血,裴青崖也没再解释。有些事,说破一次就够了,反复讲,反倒显得不信。
街边一家布摊刚支起来,伙计抖开一匹青布,哗啦一声。陈九瞥了一眼,布料粗,染得不匀,边上还有补丁。他心想,这料子做寿衣都嫌糙。
他正琢磨着,裴青崖忽然又停了。
陈九差点撞上去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裴青崖没答。他低头看自己左手,指尖戴着的青铜指套不知何时裂得更大了,一道细缝从指根爬到第二节,像蛛网。他慢慢摘下指套,握在掌心。
然后他抬起右手,用拇指蹭了蹭左掌虎口的金痂。
痂壳很薄,一碰就裂。底下没有血,只有一层淡金色的膜,像蜡封的接口。
他收回手,重新戴上指套,裂缝朝内,藏住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陈九没应,也没问。他知道什么叫“没事”。他娘死前说“没事”,躺下就没再起来。差役说“没事”,转身就把案子撂了。现在裴青崖说“没事”,他只当是风大,眯了眼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等裴青崖跟上。
两人并肩,继续向东市深处走去。坊墙高耸,屋檐连片,察幽司的影子越来越近。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响,可他们之间,安静得像隔着一层墙。
陈九没再哼歌。
他只是一步步跟着,右手时不时按一下胸口。
小塔温着,没再动。
裴青崖目视前方,左脸隐热,掌心金痂未褪。
街尽头,察幽司的影子隐约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