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东市北街的青石板照得发亮,两人影子拖在身后,一前一后,脚步不快。陈九刚从地底下爬出来那股子活蹦乱跳的劲还没散,嘴里哼着《卖瓜谣》,调子跑得离谱,但胜在响亮。他光脚踩在微湿的石头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,可他不在乎,反而觉得痛快。活着就是能随便踩地,想骂就骂,想唱就唱。
裴青崖走在他前头半步,错金刀贴着大腿,走路没声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平时看不出来,今早阳光斜着打过来,隐约泛了层油皮似的光。他自己没觉,只觉得指尖有点发麻,像是握刀太久,血没回流。
陈九正要伸手去拍他肩膀,让他走慢点,别一副赶着去送死的模样,忽然瞥见裴青崖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外,一道细口子裂在虎口边,血珠正往外渗。
可那血……不对。
不是红的。
是淡金色的,像掺了铜粉的油,在日头底下反着光。
陈九哼歌的嘴一下子闭上了,脚也钉在原地。
“我靠,裴哥!”他声音拔高,差点破音,“你血咋变色了?”
裴青崖停下,低头看手。伤口不大,也就半寸长,他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划的。他皱眉,抬起手翻了翻,血珠凝在裂口边缘,颜色沉甸甸的,不像人血,倒像是庙里菩萨像上掉下来的金漆。
“不知。”他说。
陈九几步冲上来,一把抓住他手腕,力气大得差点把人拽个趔趄。他从破鞋夹层里抠出一块脏布——那是他平日擦货匣用的,黑乎乎的,沾着芝麻粒和糖渣。他二话不说,拿布按住裴青崖掌心,压得严实。
“别动!”他低喝,“先止血!你这血要是真金的,咱俩进当铺能换三顿胡饼。”
裴青崖没挣,任他包扎。布压上去,血没再冒,可透出来的痕迹,还是金的。他盯着那块布,眉头越拧越紧。
陈九蹲着,仰头看他,眯起眼,嗓门压低:“这……不会是长生术后遗症吧?”
他这话问得不像是开玩笑,反倒带着点试探。他在地底下听多了怪事,什么以魂养阵、借命续脉,连死人都能站岗放哨。可活人出血变金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他娘死的时候,血是红的,喷在墙上,第二天就发黑结痂。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裴青崖没答。他抽回手,把布团成一团,攥在手里。伤口已经不流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金痂,摸上去有点硬,像蜡封过。
他抬头望向东市深处。那边坊墙高耸,屋檐连片,他知道察幽司就在第三条巷子拐进去。但他现在不想回去。他想起昨晚在血池边,池水映出的那个模糊侧脸。像,太像了。他娘被带走那天,穿的就是那件素白裙,发间簪着一支银钗。
“但……我必救母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陈九愣住。这话听着熟。前些年西市有个疯乞丐,天天蹲在桥头喊“我娘还在等我”,喊了三年,最后冻死在腊月。可裴青崖不是疯子,他是察幽司首领,是能一刀劈开怨灵的人。他说这话,眼神没飘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,错金刀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陈九没笑,也没接茬。他慢慢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右耳铜钱耳坠晃了晃,发出轻响。他眼角那粒朱砂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,像谁拿笔点上去的。
他没再问。
两人重新迈步。街道开始热闹起来,小贩推着车吱呀吱呀走过,驴蹄子敲在石板上,哒哒响。一个卖炊饼的掀开笼屉,白气冲天,香味飘过来。陈九往常肯定得凑过去瞅两眼,今儿却没停,只跟着裴青崖往前走。
他几次想开口,嘴唇动了动,又咽回去。他不是不懂事的人。他知道有些话,问了也没用。他十三岁那年,亲眼看着醉汉拿酒坛砸他娘脑袋,他冲上去咬那人腿,被一脚踹飞。事后他问差役“为啥不管”,差役说“管不了”。他从此再没问过“为啥”。
裴青崖走在他前头,背挺得直,可陈九看得出他肩膀绷着。左脸那道痕一直在发烫,他自己觉到了,抬手摸了摸,皮肤干热,像发烧。他没说话,也没放慢脚步。
风吹过来,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。陈九右手悄悄按了下胸口。小塔还在,温温的,贴着皮肉。刚才那一瞬,他觉得它跳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什么,可转眼又静了。他没声张。这东西认他,可不认道理,有时候发热,有时候发烫,从来不说为什么。
他往前看了眼裴青崖的背影。玄衣劲装,腰悬错金刀,走起路来像把出鞘的刀,锋利,不容近身。可现在,他手里攥着一块染金血的破布,掌心结着非人的痂,连血都不再是红的。
陈九忽然想起昨夜在铺子里,裴青崖喝完汤,说“能喝”“确实香”。那时候他还笑,觉得这人冷脸终于化了点。可现在想想,那话听着像告别。
他加快两步,走到裴青崖并排。两人影子重叠了一瞬,又被阳光拉长。
“裴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这血……要是以后都这样,能不能攒着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认识个道士,专收奇珍异宝,金血说不定能换双新鞋。”
裴青崖侧头看他一眼。眼神没温度,可也没恼。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骂人,又像是想笑,最后只是哼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陈九没再说话。他知道玩笑没起作用。他也知道,有些事,一旦开始,就不会轻易停下。
街角有家药铺开门了,伙计搬出招牌,上面写着“百草堂”。风吹得幌子晃,影子扫过两人脚面。陈九低头,看见自己光脚踩在石板上,脚底全是泥,还有点碎骨渣。他没觉得脏,只觉得累。
他想起地底下那些骨头,堆成路,铺成墙。他们踩着死人走出来,以为回到活人世界就能喘口气。可现在,活人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裴青崖突然停下。
陈九差点撞上去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裴青崖没答。他低头看自己左手,指尖戴着的青铜指套不知何时裂了道缝,一丝金血从缝隙里渗出来,顺着指节往下淌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条微型的河。
他抬起手,盯着那滴血。
血没落地。
在半空中凝住了。
像被什么东西托着。
陈九屏住呼吸。
那滴金血缓缓上升,离指尖一寸,两寸,最后停在空中,微微颤动,像是有生命。
然后——
啪。
它炸开了。
细碎的金点四散,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把铜屑。
裴青崖收回手,指套裂缝更大了。他没看,只是把手指攥进掌心,转身继续走。
陈九站在原地,多停了两秒。
他没捡地上的金点,也没问怎么回事。他只是把手揣进褡裢,摸了摸里面剩下的半块铜板,还有早上买的辣萝卜。
然后他追上去。
两人并肩走在街上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东市的喧闹声越来越响,可他们之间,安静得像隔着一层墙。
陈九没再哼歌。
他只是一步步跟着,右手时不时按一下胸口。
小塔温着,没再动。
裴青崖目视前方,左脸隐热,掌心金痂未褪。
街尽头,察幽司的影子隐约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