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口外的风比先前大了,吹得石缝里的碎草直晃。陈九把口哨咽回去,伸手扒住边缘,石头粗糙,蹭得掌心发辣。他一咬牙,整个人往前扑,膝盖磕在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
“哎哟!”他叫了一声,没忍住,趴在地上缓了两秒。手底下是湿土,混着腐草味,还有点凉。他狠狠吸了口气,不是密道里那种闷着的霉气,也不是骨头粉扬起来的腥灰味,是真真正正的、雨后巷子的味道。
他翻了个身,仰躺着,看见天了。
天上还黑着,但东边已经泛白,云层薄的地方透出青灰色的光,像是谁把墨汁兑多了水,在天边慢慢洇开。几颗星还挂着,歪斜着快站不住了。陈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:“裴哥!我靠,老子真出来了!”
话音落,一只脚从裂口里跨出,靴底踩碎了一根枯枝。裴青崖落地极稳,腰背一挺就站直了,错金刀横在臂前,目光扫向四周。他先看地——泥上有车辙印,浅但新;再看墙——远处一道高墙断续延伸,墙皮剥落处露出旧砖;最后看风来的方向,鼻翼微动。
“东市北角。”他低声说,“废仓后巷。”
“你说啥?”陈九还在地上躺着,听见名字才撑起身子,“哪儿?”
“咱们出来的地方。”裴青崖收回视线,左手轻轻按了下左脸那道痕,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,确认不是幻觉,“离西市三个街口,往南拐就是牛马行。你常去的地界。”
“嘿!”陈九猛地坐起来,拍了下大腿,“还真是咱家门口啊!”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一边拍打衣袍上的泥,一边低头瞅鞋,“哎,那根指骨呢?”
“掉了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嗯?”陈九抬头。
“你鞋缝里的,刚才滚下去了。”裴青崖看着他,“掉进裂缝了。”
陈九低头看了看,右脚那只破靴子张着口,像饿瘪的嘴。他愣了下,随即一笑:“走了这么多路,总得留下点啥。”说着,他弯腰把另一只鞋也脱了,倒过来抖了抖,几片碎骨渣和泥块落下来。他光脚踩在湿地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,但他没穿,就把两只鞋提手里,甩了甩:“省得带脏东西回家。”
裴青崖没说话,只是多看了他一眼。
陈九抬头看天,见东方那片白又亮了几分,云边开始泛金,知道日头就要顶上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举过头顶,猛地一伸懒腰,骨头咯吱作响:“我靠,终于出来了!这回真是活土养活人,死地埋死鬼,咱俩还没轮到躺板板的时候!”
裴青崖站在原地,错金刀已缓缓归鞘。他望着陈九那副没形的样子,嘴角牵了一下,声音低:“是啊,出来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跟送葬似的。”陈九放下手,转头看他,“好不容易活着,就不能痛快点?裴哥,咱去喝一杯?”
裴青崖挑眉:“现在?”
“不然等天大亮,坊门开了,酒铺掌柜跟你讲价?”陈九走近一步,抬手拍他肩膀,力道不小,“走嘛!我知道有家胡人铺子,天不亮就开火,羊杂汤熬得浓,配上刚出炉的胡饼,香得狗都跳墙!你那张冷脸,也该沾点热气了!”
裴青崖没躲那一拍,反而站得更稳了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的位置,粗麻布衣上留下个泥手印。他又抬头,看陈九那张沾着灰的脸,眼角朱砂痣还红着,笑得没心没肺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钱够吗?上次赊账的三文还没还。”
“嘿!你还记这个?”陈九瞪眼,“我那是投资!货郎本小利薄,周转不开懂不懂?再说了,今儿我要请客,你当首领的,不得给我捧个场?”
“你哪来的钱请?”
“我兜里有半块铜板,加上你那柄错金刀,当了也能换两碗汤。”陈九嘿嘿笑,“要不你先把刀解下来?”
裴青崖哼了一声,终于笑了下,这次不是扯嘴角,是真笑出了声。他摇头:“好。”
“哎?”陈九一愣,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好。”裴青崖重复一遍,转身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巷口,“不过得先找个地方洗把脸。你这模样,进铺子怕是要被当成逃荒的。”
“我这叫风尘仆仆,历劫归来!”陈九赶紧提着鞋跟上去,赤脚踩在湿石板上,凉得直缩脚趾,“再说,我这身行头多精神!破衣烂衫配光脚,正宗长安街头艺术家!”
“艺术家喝不起汤。”裴青崖边走边说,脚步不快,却稳。
两人并肩出了后巷,眼前是一条窄街,两边堆着废弃木箱和破陶罐,墙根下有积水,映着渐亮的天光。远处传来一声驴叫,接着是推门声,有人在院子里咳嗽。
陈九深深吸了口气:“听见没?活人的动静!”
“听到了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还有味儿!”陈九鼻子猛抽,“柴火烟!腌菜坛子!还有……前头是不是有家炸油糕的?我闻见猪油香了!”
裴青崖没答,但脚步微微偏了个方向,朝着那股香味去了。
街面开始有行人。一个挑水的老汉弓着背走过,桶沿滴水,在石板上拖出两道湿痕。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,眉头一皱,加快脚步绕开。陈九冲他挥手:“大叔早啊!今天水挺满!”
老汉没应,走得更快了。
“人家嫌咱脏。”陈九挠头,“也是,我这一身泥,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。”裴青崖淡淡道。
“呸呸呸!”陈九连吐三口,“乌鸦嘴闭上!我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不是从棺材里蹦的!再说了,我还活着,心跳着,喘气着,能骂人能笑,能想胡饼!”
他说着,右手习惯性按了下胸口。小塔还在,热度退了,贴着皮肉,温吞吞的,像睡着了。他没再管它,只把鞋夹在胳膊下,继续往前走。
天光越来越亮,云层裂开,阳光斜插下来,照在屋檐上,照在湿墙上,照在两人身上。陈九眯起眼,迎着光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裴青崖回头。
“你看。”陈九指着前方地面。
阳光照出两道影子,一长一短,并排向前延伸。影子边缘清晰,随着脚步晃动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“咱俩的。”他说。
裴青崖低头看了看,没说话,但站那儿多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迈步,影子跟着动。
陈九赶紧追上去,嘴里又哼起调子,还是那首《卖瓜谣》,但这次节奏轻快,尾音上扬,唱到“亏了您骂我爹娘”时还加了个花腔。
裴青崖听着,没拦,也没笑,但肩膀松了。
街角转过去,就是东市北门。门楼还没开,守门的差役蹲在旁边打盹,身边放着长戟。再往前五十步,有家铺子亮了灯,烟囱冒烟,门口摆着两张矮桌,桌上落着昨夜的雨水,正被晨风吹干。
“到了。”陈九眼睛发亮,“胡人阿烈,专做夜归人和早起汉的生意。他家羊汤不放药,纯靠骨头熬,喝了不上火,只会想打架!”
裴青崖看了眼铺子,又看陈九:“你确定他还认得你?上次你吃完抹嘴走人,他说要报察幽司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没零钱!”陈九理直气壮,“今儿我有半块铜板,还能写欠条!再说了,我这不是带了个大人物来捧场吗?他敢不给面子?”
他说着,一脚迈进铺子门槛,光脚踩在泥地上,留下个湿脚印。
“阿烈!开门做生意啦!”他大声嚷,“两碗羊杂汤,四个胡饼,外加一碟辣萝卜!钱马上到!”
里头灶台后头探出个脑袋,黄胡子卷着,眼睛一瞪:“又是你?”
“是我!”陈九咧嘴,“还带了个朋友!请客的!”
阿烈狐疑地看向门口站着的裴青崖。玄衣劲装,腰悬长刀,脸上那道纹路虽未发光,但气势压人。他犹豫了一下,嘟囔着转身去舀汤。
陈九回头冲裴青崖挤眼:“坐下吧,英雄座留给你。”
裴青崖走进来,站在桌边,没立刻坐。他环顾铺子:土墙,茅顶,灶火正旺,锅里咕嘟冒泡,香气扑鼻。几个赶早市的贩夫坐在角落啃饼,没人注意他们。
他这才缓缓坐下。
陈九一屁股坐在对面,把两只破鞋摆在桌下,光脚丫翘着,脚底全是泥。“舒服!”他叹一声,“我这辈子没觉得光脚走路这么痛快过。”
裴青崖看他一眼:“等会儿进察幽司,你也这样?”
“那哪能?”陈九摆手,“进了衙门我就是正经差役,绑腿扎紧,褡裢挂好,铜钱耳坠晃得叮当响!可现在——”他张开双臂,“现在我是陈九,不是察幽司的陈九,是西市卖芝麻糖的陈九!刚从地底下爬回来,要吃要喝要喘气,要告诉全长安:老子没死!”
他说完,用力一拍桌子,碗筷跳了跳。
角落里几个食客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吃饭。
裴青崖端起阿烈送来的粗瓷碗,吹了口气。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膻味和香料的气息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汤浓,烫舌,但顺喉而下,暖到了胃里。
他放下碗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陈九盯着他:“咋样?”
“能喝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‘能喝’?就这么点儿评价?”陈九撇嘴,“这可是我保命级别的推荐!”
“你要听好话,可以自己夸自己。”裴青崖拿起胡饼咬了一口,酥皮掉渣,“不过……确实香。”
陈九顿时得意起来,抓起自己的饼猛啃,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:“我就说嘛!整个长安,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实在的铺子!等我发达了,一定在这儿包年!天天来!”
“你发达了,大概也不会记得这家店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我会!”陈九梗脖子,“就算我住进皇城,我也要溜出来吃这一口!你信不信?”
裴青崖没答,只是低头喝汤。
天光彻底亮了。东市门楼吱呀打开,差役打着哈欠走出来。街上渐渐有了人声,车轱辘碾过石板,骡马嘶鸣,小贩开始吆喝。
陈九吃完最后一口饼,舔了舔手指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活着真好。”
裴青崖放下碗,碗底干净,一滴汤都没剩。他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:“够吗?”
阿烈从灶台后头探头一看,愣了下,赶紧摆手:“不用不用!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,一碗汤算什么!您二位能来,是我的福气!”
裴青崖没收回银子,也没再多给,只点了点头。
陈九站起来,活动了下手脚:“走?”
“走。”裴青崖起身,错金刀轻碰腰侧。
两人走出铺子,阳光洒满街道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陈九抬手遮了下,眯着眼看前方熙攘的街口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他问。
裴青崖望着街心人流,片刻后说:“先回察幽司。”
“啊?”陈九垮脸,“就不能再逛逛?”
“你穿成这样,光脚,满脸泥,进不了大门。”裴青崖瞥他一眼,“先去换身衣服,洗个脸。别忘了,我们还有事没完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陈九嘟囔,“不过……至少咱回来了,对吧?”
裴青崖看他一眼,点头:“对,回来了。”
陈九笑了,又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。他忽然说:“裴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再进地底下,记得带双新鞋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眼角微动,像是又要笑。
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,影子拉得老长,一步一步,走向东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