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陵州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城门关着。城墙根下那些人还坐着、躺着、蹲着，被褥上的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，没有人说话。妇人怀里的婴儿含着她奶头，没有吮，她低着头，脸上没有泪。
鱼清如兰站在城门外面，没有拔刀。门开了一条缝，那个人探出头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见鱼清，看见清月，看见小七赤着的脚——脚底板的新茧踩在石板地上，茧粉蹭了一路，粉白色，落在石板上被月光照着一瞬就看不见了。他把门缝推宽了一掌。三个人侧身进去。城门在身后关上。
卫蘅站在街道那头，鬓角的梅花银簪被月光照着，她没有说话，转过身走进街道深处。鱼清跟在她身后，清月走在外侧，小七赤脚跟在后。
卫蘅的院子里，天井里那口缸还沉着半个月亮，另外半个月亮被云遮着。缸沿上搁着三样东西——硬痂、楝子、麻绳圈。夜露落下来，落在硬痂上，落在楝子上，落在麻绳圈上。麻绳吸了露水，颜色深了一层。硬痂被露水浸得更软，边缘贴紧了缸沿。楝子青着，划痕里积了一小滴露水，露水映着月光。
缸沿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截黄荆枝。不是老枝，是当年生的新枝。皮是青的，皮上长着极细的绒毛。枝头开着一串淡紫色的小花，碎碎的，被夜露打湿了，花香被露水压住，凑近了才能闻到。黄荆枝搁在硬痂和楝子旁边，和它们并排。
鱼清如兰站在缸沿前面，看着那截黄荆枝。看了很久。
“她来过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。
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，看着黄荆枝上的小花——淡紫色，碎碎的，夜露凝在花瓣上，将落未落。
“坡顶的黄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折了一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坡顶带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到这里，搁在缸沿上。”
鱼清如兰没有说话。她把黄荆枝从缸沿上拿起来，凑近看。枝上的小花被夜露压着，花瓣合拢了一半，枝皮上的绒毛沾着极细的黄土——不是陵州的土，是坡顶的土。坡顶的黄土更淡，几乎发白。她把黄荆枝搁回缸沿，搁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她知道自己走不远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“从坡顶折了一枝黄荆，带下来。搁在这里。替自己走完剩下的路。”
清月蘭曦低下头，看着缸沿上四样东西——硬痂是小七的，楝子是荆朝野划过的，麻绳圈套着痂边把它们系在一起，黄荆枝是那个女人从坡顶折下来的。四样东西并排搁着，被同一片月光照着。
“她把路折下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折下来，搁在这里。让黄荆替她走。”
“嗯。”
小七站在缸边，看着那截黄荆枝。枝上的小花被夜露压着，花瓣合拢。他看了很久，把手伸出去，指尖碰了碰花瓣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露水。露水沾在他指尖上，凉的。
“她走不动了。”他说，尾音沉在喉咙里。“走不动了，就把路折下来。搁在这里。让别人替她走。”
他把指尖的露水在裤腿上擦了一下，裤腿上多了一道极淡的水印，水印很快就干了。
“谁替她走。”他说。
鱼清如兰没有回答。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，摊开，掌心朝上。煤纹淡了，但纹路还在。夜光照进掌心，煤纹的影子落在缸沿上，落在黄荆枝的小花上。
“黄荆替她走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
卫蘅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一盆水搁在天井里。水是清的，月亮沉在盆底。她蹲下来，把小七的赤脚拿起来放进水里——脚底板的新茧碰着水，茧是浅白的，遇水变成半透明的粉色，煤纹封在新茧和旧茧之间，隔着茧层，黑色淡得像影子。
她用手舀水浇在小七的脚背上，水顺着脚背淌下去，淌过脚踝，淌过脚后跟，落回盆里。
“黄荆是今天搁的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。“天快黑的时候，我从屋里出来，它就搁在缸沿上了。没有看见人。”
小七看着水里自己的脚。新茧被水浸透了，煤纹隔着茧层。
“她来了，搁下黄荆。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卫蘅说。
“走去哪里。”
卫蘅没有回答。她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，搁在自己膝盖上。新茧被水泡软了，她用拇指按了按茧心，茧心陷下去又弹起来，煤纹在茧层下面纹丝不动。
“新茧长厚了。”她说。“煤纹封得更深了。”
小七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底板的新茧。水从茧面上淌下去，茧是半透明的粉色，煤纹封在里面，隔着茧层，像一个很远的东西。
“封深了，就再也取不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取不出来，就长成我了。”
卫蘅没有说话。她把他的脚放下来，脚底板落在石板地上，印出一个湿印子。湿印子里脚趾张开，脚后跟圆圆的，煤纹隔着茧层几乎看不见。她端起那盆水，站起来，走过缸沿时停了一步。低下头，看着那截黄荆枝——小花被夜露压着，花瓣合拢，枝皮上的绒毛沾着坡顶的黄土。
“她把路折下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。“你们替她走。”
端着盆走出院门，水泼在街道的石板地上，水洇进石缝，被土吸进去，看不见了。
鱼清如兰站在天井边，看着缸沿上四样东西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落在硬痂上，落在楝子上，落在麻绳圈上，落在黄荆枝上。四样东西被同一片月光照着，影子投在缸沿上，叠在一起。
“明天往哪走。”小七说。赤脚踩着石板地，新茧上的水干了，茧从半透明退成浅白。
鱼清如兰没有回答。她把黄荆枝从缸沿上拿起来，枝上的小花被夜露压了一晚，花瓣合拢着。她把花凑近鼻尖，花香很淡，被露水压着，要很近才能闻到。她闻了一息，把黄荆枝放回缸沿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往她没走完的方向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清月蘭曦站在天井边，看着缸沿上那截黄荆枝。小花合拢着，夜露凝在花瓣尖上，将落未落。她看了一息，伸出手，把花瓣尖上那滴露水接住。露水落在她指尖上，凉的，映着月光亮了一瞬。她把指尖收回去，露水从指尖淌到指根，从指根淌进掌心。掌心里，煤粉嵌在布纹里——不是她的掌心，是白衣的袖口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袖口上那滴洇开的水印。水印很小，边缘在月光下是银色的。
“黄荆替她走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。“我们替黄荆走。”
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
小七站在缸边，看着那截黄荆枝。小花合拢，枝皮上的绒毛沾着坡顶的黄土。他看了很久，把自己的赤脚抬起来，脚底板对着月光。新茧是浅白的，煤纹封在里面。他看了一息，把脚放下来，踩在石板地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转过身，走到院墙根下，背靠着墙蹲下来。膝盖抵着胸口，两条手臂环住小腿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脚底板踩着石板地，新茧贴着石板的凉。他闭上眼睛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落在缸沿上，落在四样东西上，落在院墙根下蹲着的小七身上。他的赤脚踩着石板地，脚底板的新茧在月光下是浅白的，煤纹封在里面，隔着茧层，黑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它还在。封着。
天井里安静了一息。鱼清的房门关着。清月站在缸边。小七蹲在墙根。
月亮从云后面完全出来了，满月。缸里的水沉着整轮月亮，没有被云遮住，没有被缸沿切掉。整轮月亮沉在水底，很亮，亮得安静。缸沿上四样东西被月光照着，影子落在水面上，落在月亮上。硬痂的影子，楝子的影子，麻绳圈的影子，黄荆枝的影子。四道影子叠在月亮上，晃了一下，又晃一下。
风从院门缝里灌进来，门板轻轻晃了一下，停住。
